06 · 雨夜,我爱你
自那个满是眼泪与懊悔的清晨之后,公寓里的空气仿佛被重新过滤了一遍,褪去了最初那种横冲直撞的燥热,沉淀出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初冬就这么过去了,谁也没提要搬走。两个人又有了各自的目标:苏慕慕的深夜被触觉手语填满,林音的白昼被《长夜灯火》占满。
苏慕慕的改变,是从收敛她那霸道凛冽的领地意识开始的。
那个清晨,她在林音掌心里写下“下次,我先问你”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往后要做的每一件事,都得先问过那只手的主人。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不由分说地将林音拦腰抱起,也不再一声不吭地从背后突袭。现在的苏慕慕,每次想要靠近林音,都会先用指尖轻柔地碰一碰林音的手背,或者在林音的衣袖上轻轻拽两下,像是在耐心地询问:“我可以触碰你吗?”
只有在得到林音微微点头或者反手握住的回应后,苏慕慕才会将她拥入怀中。而那个拥抱,也克制得让人心疼。她会刻意收起自己常年健身带来的力量,手臂虚虚地环着林音的腰,下巴轻轻搁在林音的肩膀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粗鲁,都会再次惊吓到怀里的人。
这天傍晚,林音坐在沙发上听剧本,苏慕慕照例坐在地毯上画画。
林音凭着记忆摸索到苏慕慕的身边,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摸摸她的脸颊。当微凉的指尖触碰到苏慕慕的面部轮廓时,林音的心脏不由得揪紧了。
瘦了。
不仅下颌线的骨骼感变得更加凌厉,连眼窝似乎都深深地陷了下去。林音的手指顺着苏慕慕的眼睑轻轻抚过,触及到的是一片疲惫的干涩和熬夜积累下来的浮肿。
而在林音的手指触碰到她眼皮的那一刻,苏慕慕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寸,仿佛是一个缺乏睡眠的人对外界刺激的本能闪躲,但下一秒,她又强行克制住自己的本能,温顺地将脸重新贴回林音的掌心,甚至还讨好地蹭了蹭。
“慕慕,你最近是不是画稿压力太大了?”林音摸索着拿过手机,对着语音识别软件轻声问道,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你每天晚上都在熬夜吗?”
手机屏幕上跳出转换好的文字。苏慕慕看着那行字,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她掩饰了过去。
她拉过林音的手,在她的掌心缓慢地写下:
「快截稿了。别担心。」
林音信了。她以为苏慕慕只是单纯的工作繁忙,于是每天变着法地给苏慕慕准备夜宵,在牛奶里加安神助眠的蜂蜜,却不知道,那个看似为了漫画而拼命的室友,每当深夜降临,面对的根本不是画板。
在无数个林音沉沉睡去的深夜里,苏慕慕的房间亮着一盏昏暗的小台灯。
电脑屏幕上,播放着各种关于盲聋哑人群交流方式的纪录片和教学视频。桌面上堆满了她托乔乔从特殊教育学校借来的厚厚教材。
苏慕慕在学触觉手语。
那是一种复杂困难的沟通系统。它要求使用者通过在对方的手掌、手背、指节、甚至小臂上,进行特定轨迹的滑动、点按、揉捏和敲击,来传递精确的拼音、汉字和情绪。这对于盲人来说或许简单,但对于普通人来说难如登天。
对于一个习惯了用画笔和色彩来表达一切的漫画家来说,要把这些符号一个个记进脑子里,无异于将大脑打碎了重组。苏慕慕不贪多,只挑了最要紧的十几个:“别怕”“我在”“疼”“饿”“渴”“谢谢你”“你很重要”……一个一个地练,练熟一个,才敢碰下一个。
“不对,‘饿’这个词的触点在掌心,力度要轻……‘痛’的轨迹是从指尖滑向手腕,要带一点停顿……”
苏慕慕眼眶通红,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示范。她将自己的左手摊开,充当林音的手,然后用右手在上面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模拟。
因为练习得太过频繁、太过用力,她左手的掌心和手背上,经常被自己擦出一道道红色的印子,甚至有些地方因为反复的摩擦而破了皮。
她的速写本上,画满了这些符号的拆解图,旁边标着密密麻麻的注解:“掌心,轻,别怕”。
但苏慕慕感觉不到痛。每当她因为过度疲劳而想要趴在桌上睡一会儿时,那个清晨林音缩在被子里不肯见人、嗓音嘶哑的画面,就会像一根带刺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她的灵魂上。
“我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对着空气喊‘慢一点’,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了。”苏慕慕在心里无数次地对自己发誓,“我要在她的黑暗里,给她造一双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耳朵。”
她当然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某个凌晨,她把速写本摔在桌上,盯着自己那双磨出血印的手,第一次生出了“算了”的念头。这些符号太难了。她记不住,错一个笔画,意思就全变了。她练了很久,还是会在最简单的字上卡壳。她最早学会的那个“你”字,还是《雾中来》那阵子偷偷学的,一直没敢真正写给林音看,因为她怕写出来,后面接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站起来,光着脚走出房间,习惯性地朝林音的卧室走去。就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不用问,直接掀开被子钻进去,把那个睡熟的人抱进怀里就行。她以前都是这么干的,林音顶多骂她一句女流氓,第二天照样会原谅她。
可手搭上门把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下次,我先问你。”那是她自己写在林音掌心里的话,她不能转头就忘。
她松开手,退回房间,重新把左手摊开,垫在膝盖上。
「别怕。」她一笔一划地,又练了一遍。
而与此同时,在苏慕慕不知道的白昼里,林音也在进行着属于她自己的、笨拙而决绝的努力。
苏慕慕那个老旧的助听器,自从那个失控的夜晚被折腾得彻底裂开后,就再也没发出过一丝声响。苏慕慕不再常常戴它,将它随意地放在桌子上。
但林音没有放弃。
她知道那个助听器对苏慕慕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外婆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更重要的是,林音有着属于自己的、隐秘的执念——她想让苏慕慕听见。
她想让苏慕慕听见清晨窗外的鸟鸣,听见秋雨落在梧桐叶上的沙沙声,更想让苏慕慕清晰地、一字不落地听见,自己呼唤她名字时的声音。
出发前,她把那个助听器从桌上拿起来,指尖一触到外壳,动作就顿住了。
那道裂纹,比记忆里的深了不知多少,已经裂穿了整个机身,里面还有细碎的零件在轻轻晃动。她记得,第一次摸到它的时候,明明只是一道浅浅的印子。
林音什么也没说,把它放进口袋。
趁着苏慕慕白天在画室赶稿,林音独自一人,带上了盲杖,摸索着走出了那间安全的公寓。
对于一个盲人来说,独自在这个车水马龙的钢铁丛林里穿行,总是一场充满未知的冒险。林音走得很慢,盲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嘈杂的街道上显得那么微弱。她凭借着手机的语音导航,问了无数个路人,摔了好几次跤,甚至磕破了膝盖,才终于找到了一家专业的医疗器械维修中心。
然而,满怀希望的跋涉,换来的却是当头一盆冷水。
“姑娘,不是我不帮你修。”老技师拿着那个满是裂痕的助听器,叹了口气,“这机子太老了,里面的零件早就老化报废,连主板也彻底罢工了。这东西现在就是个塑料壳,天王老子来了也修不好啊。”
林音坐在维修店的椅子上,紧紧攥着自己的盲杖,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真没办法了。”技师摇摇头,“不过,如果你朋友真的需要,我们店里最新进了一款进口的骨传导智能助听器。不需要老式的那种耳道接收,直接通过颅骨传导,音质像原声一样清晰,还防水防摔。就是……价格实在不便宜,得这个数。”
技师报出了一个五位数的数字。
这个数字,对于一直只接一些轻松的、低难度配音工作的林音来说,无异于一笔巨款。她这几年的配音工作,并没带来多少积蓄。
离开维修店的时候,林音将那个修不好的旧助听器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贴身放在了自己离心脏最近的口袋里。
回到家后,林音做了一个决定。
她主动联系了李导。
“你要接《长夜灯火》的主役?”李导在电话那头震惊了,“林音?这部剧虽然报酬高,但它是一部沉重的战争史诗!女主角有大量的嘶吼、绝望的哭泣、甚至是在火海中声嘶力竭的独白。这对声带的爆发力和耐久度要求很高!你平时配的都是甜宠剧,这种强度的录音,会把你的嗓子毁掉的!”
“我不怕。”林音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但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坚定,“我需要这笔钱。李导,请相信我,我一定能配好。就算最后嗓子哑了,我也会在哑之前,把最完美的干音交给你。”
从那天起,林音的房间里再也没有了那些软糯甜美的娇嗔。
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啜泣、绝望的呐喊、以及一遍又一遍突破自身极限的情感爆发。
《长夜灯火》的女主,在火海里一遍遍地嘶吼着一个人的名字,喊到嗓子劈裂也不肯停。林音每次录到这里,脑子里想的都是那个正在纸上沙沙作画的人。
每次录完音,林音的嗓子都会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甚至会咳出血丝。她只能瞒着苏慕慕,偷偷在洗手间里大把大把地吞咽着润喉药和消炎药。
她自以为瞒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每天晚饭时,她咽下第一口热粥时那不受控制的皱眉,和放下筷子后再也不肯伸出的手,早已被对面那双比镜头还敏锐的漫画家眼睛,一点不落地收进了眼底。苏慕慕没有拆穿她,只是默默把林音碗里的米饭,换成了更软烂、更好入口的白粥。
她们都在用最笨拙、最伤害自己的方式,试图为对方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世界。
直到那场猝不及防的暴雨,撕开了所有伪装。
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
天空从中午开始就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像是一口巨大的黑锅,扣在这座城市的上方。
林音拿着那个旧助听器,去了另一家更偏远的、据说有老手艺人的修理店,想要做最后一次尝试。
结果依然是绝望的。
就在她走出修理店,准备沿着盲道走向地铁站时,天空中突然炸开了一道闷雷。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没有任何预兆地砸了下来,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就演变成了一场瓢泼大雨。
对于普通人来说,突降暴雨只是麻烦,找个地方避雨就好。
但对于失去视觉的林音来说,这是一场灾难。
大雨落地的“哗啦”声、雨水拍打金属站牌的敲击声、路面上汽车轮胎碾过积水的飞溅声……无数嘈杂的、巨大的声浪,在瞬间掩盖了周围环境原本的声学特征。
林音赖以生存的听觉,在这一刻瘫痪。
她听不到盲杖敲击台阶的回音,听不到远处红绿灯的蜂鸣,甚至连方向感都在这嘈杂的雨声中被搅碎。
更糟糕的是,她的手机刚才在慌乱中掉在了水坑里。黑屏了,死机了。
语音导航失效了,连向苏慕慕求救的唯一渠道也被切断了。
林音迷失在了一个陌生、充满敌意的寒冷世界里。
“有人吗……能不能帮帮我……”
林音撑着一把单薄的雨伞,在雨中茫然地转着圈。她的声音刚出口,就被狂风暴雨淹没。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带走她身上仅存的温度。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盲杖在水洼里胡乱地探着。
突然,她的脚尖踢到了一块凸起的地砖。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林音重重地摔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雨伞被风卷走,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手掌也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擦破了一块皮。
恐惧、寒冷、孤独和委屈,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这个一向胆小的女孩身上。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周围全是轰隆隆的雨声和疾驰而过的车流声。她感觉自己就像是深海里一艘失去了雷达的孤舟,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但在摔倒的那一刻,林音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捂流血的膝盖,而是猛地将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的内侧口袋里,装着苏慕慕那个坏掉的助听器。
她宁愿自己浑身是泥,也不能让那个助听器再进一滴水。
林音缩在路边的一个旧垃圾桶旁边,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将脸埋在膝盖里,绝望地哭了起来。
“慕慕……对不起……我迷路了……你到底在哪里啊……”
而此时,在另一边的公寓里。
苏慕慕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仿佛要将城市淹没的暴雨,脸色苍白如纸。
她听不见雷声,也听不见雨声,但她能看到天空中划过的惨白闪电,能看到狂风将路边的树枝吹得几乎折断,能看到玻璃上汇聚成河的水流。
林音出门已经几个小时了,没有回来。
十分钟前,苏慕慕发出去的消息如石沉大海,再打过去,直接提示对方已关机。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带着倒刺的藤蔓,勒紧了苏慕慕的心脏。
她知道林音有多怕冷,有多怕打雷,更知道这种极端天气对一个盲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苏慕慕疯了。
她根本来不及穿外套,连伞都没有拿,直接冲出了公寓,一头扎进了漫天的暴雨中。
没有了听觉的辅助,苏慕慕在雨中的寻找,像是一场悲壮的无声战役。
她听不到路人的指路声,听不到林音可能发出的呼救声。她只能像一头绝望的孤狼,瞪大了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在雨幕中搜索着每一个角落。
她沿着林音常去的路线,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一家店一家店地看。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就不停地用手背去擦;路上疾驰的汽车将泥水溅了她一身,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她的短发紧紧贴在头皮上,脸色冻得发青,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不找到人誓不罢休的执拗。
“林音……林音……”
苏慕慕在心里绝望地呐喊着。如果她的女孩出了什么意外,如果她在黑暗中感到了害怕……苏慕慕觉得,自己一定会疯掉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就在苏慕慕的体力即将透支,心中升起无尽的绝望时。
她的视线,突然定格在了前方一个便利店的旧雨篷下。
在那昏暗的灯光和瓢泼的雨幕交界处。
一个娇小、浑身沾满泥水、瑟瑟发抖的身影,正蜷缩成防备的一团。她护着自己的胸口,像是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流浪猫。
苏慕慕的心脏在这一刻猛地停止了跳动,随后爆发出剧烈的轰鸣。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她只知道,当她终于站在那个小小的身影面前时,她的眼泪混合着雨水,瞬间模糊了整个世界。
苏慕慕双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满是积水的泥地里。
林音听不到周围的动静,只能听到雨声。直到她感觉到,一双熟悉、颤抖、却带着炽热温度的手臂,猛地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捞了起来,不顾一切地揉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雨水却依然能分辨出的淡淡墨水香,瞬间涌入了林音的鼻腔。
“慕慕……”
林音呆滞了一秒,随后,积压了几个小时的恐惧和委屈倾泻而出。
她反手抱住苏慕慕的脖子,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我好怕……我以为我再也回不去了……”
林音一边哭得撕心裂肺,一边用颤抖、冰冷的手指,艰难地拉开自己护着的衣服拉链。她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被手帕包裹得完好无损、没有沾到一滴水的旧助听器,塞进苏慕慕的手里。
“对不起……慕慕对不起……我又搞砸了……”林音的嗓子因为长期的高强度配音和刚才在冷风中的呼喊,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我找了好几家店,可是他们都说修不好了……我太笨了……我连你的助听器都修不好……”
苏慕慕看着手里那个被林音用体温护着的老旧塑料壳,再看着林音被泥水糊满的脸庞、擦破的膝盖,以及那双因为愧疚而哭得通红的眼睛。
一股如同被凌迟般的剧痛,夹杂着汹涌的爱意,瞬间将苏慕慕淹没。
她原来,是为了去给我修它,才会在这么大的雨里迷路。
她宁愿自己摔得浑身是伤,也要护着这个对我来说已经没用的东西。
苏慕慕将那个助听器塞到口袋里,然后用双手紧紧捧住林音的脸,将自己的额头,重重地抵在了林音的额头上。
两人在冰冷的雨夜里,在昏暗的雨篷下,呼吸交融,泪水交织。
这个时候,手机黑屏了,助听器坏了。
一个看不见,一个听不见。
大雨将她们与整个世界隔绝,切断了所有现代社会的交流工具。
但这一次,苏慕慕没有慌乱,也没有再用本能的粗暴去强吻她。
苏慕慕缓缓地松开林音的脸颊,拉过了林音那只冰冷、沾着泥水、微微颤抖的右手。
她用自己的双手,珍重地将林音的掌心摊开。
林音还在抽泣着,突然,她感觉到苏慕慕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她的掌心中央,轻柔、却又笃定地划出了一道特定的轨迹。
紧接着,是大拇指在她的指节处轻轻点按了两下。
林音浑身一震。
(轻划掌心,点按两下)——
她认得这个符号。是别怕。
还没等林音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苏慕慕的动作还在继续。
她用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了林音的食指,然后将自己的掌根,紧紧地贴合在林音的掌根上。
(勾住食指,掌根相贴)——我在。
紧接着,苏慕慕的指尖顺着林音的手背,流畅、甚至带着一种庄严的仪式感,画下了一个由三个连续的弧线和一次重压组成的复杂符号。
(手背连贯符号)——你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林音僵硬在原地。
在这冰冷的雨夜里,在这被剥夺了所有感官的绝境中。
苏慕慕指尖传来的温度,就像是开天辟地的第一道光,硬生生地劈开了林音世界里那无尽的黑暗与死寂。
她瞬间明白了。
明白了苏慕慕最近的疲惫、眼底的红血丝、日渐消瘦的脸颊,那个曾经以为沟通就是浪费时间、遇事只会用蛮力解决的天然呆,为了她,硬生生地把自己逼成了一个苦行僧。她熬尽了心血,只为了在这个没有声音、没有色彩的角落里,为她搭建起一座畅通无阻的桥梁。
“慕慕……”林音的嗓音破碎,眼泪再次决堤。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震撼灵魂的感动。
但这还没有结束。
苏慕慕的双手捧起林音那只手,然后,她引导着林音的指尖,慢慢地、慢慢地,抚上了自己沾满雨水却依然温热的脸颊。
她将林音的食指和中指,轻轻贴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苏慕慕看着林音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
在这场喧嚣的暴雨中,在这场无声的电影里。
苏慕慕用最标准的唇形,无声地、一字一顿地拼出了那三个字。
林音的指尖,清晰地感受到了苏慕慕嘴唇开合的弧度。
口型微张,舌尖抵住下颚。
嘴唇向两侧拉开。
上下唇轻轻碰触,然后微微撅起。
我、爱、你。
林音的世界,在这一刻沦陷了。
那是比任何天籁之声都要动听一万倍的告白,那是比任何狂热的亲吻都要直击灵魂的触碰。
在这个雨夜,在这座旧雨篷下。
横亘在盲与聋之间的壁垒,被击碎,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尘埃。
林音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抽出手,猛地扑上前,捧住苏慕慕的脸,闭上眼睛,深深地、带着满腔的、倾尽所有的爱意,吻上了那双刚刚对她宣告了誓言的嘴唇。
雨依然在下,风依然在刮。
但在她们彼此拥抱的小小世界里,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温暖。
她们终于在黑暗与寂静的深渊里,找到了触碰彼此灵魂的唯一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