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 门
林深竖起大衣的领口,试图挡住圣彼得堡十一月的冷雨。细雨裹着涅瓦河的水腥味,顺着生锈的排水管滴答作响,将整条街道洇成模糊的、湿漉漉的铅灰色。
他对照着手机上的地址,停在了一栋不知道建于什么时期的古老公寓楼前,推开沉重的单元门走了进去。楼道里的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潮湿的混凝土,以及一种浓郁得近乎刺鼻的松节油气味。
伴随着略显刺耳的“叮咚”声,面前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在沉寂了约半分钟后,传来锁芯转动的咔哒声。门被猛地向内拉开一条缝,昏暗的门内却空无一人。
林深愣了一下,视线越过门把手向下扫去,才终于看到了“门铃的响应者”。
那是一个矮小的女孩。她几乎被一件宽大到不成比例的灰色连帽衫整个吞没,一头乱糟糟的墨色短发下,是一张没什么血色的小脸。她死死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右眼变成黑色窟窿的北极熊玩偶,用那双巨大的、半睁着的蓝色眼眸警惕地盯着林深。
然而,真正让林深目光停顿的,是她扒在门框上的左手。 在那苍白得几乎透明的食指指侧,沾着一抹深邃得近乎浓稠、带着矿物颗粒感的深蓝色颜料。在这昏暗发灰的楼道里,那抹蓝纯粹得近乎刺眼。
女孩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用带着浓重鼻音的俄语嘟囔着。
⌊"А? Девочка? У тебя что, со зрением проблемы?(哈?我是小姑娘?眼神有问题?)"⌋
⌊"Кто ты? Что тебе нужно? Говори быстрее, я сонная.(你谁?有事快说,我困着呢。)"⌋
当林深道歉并说明自己就是预定的新租客时,女孩原本眯着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上下打量了他几秒,原本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一点。
⌊"А, тот китайский парень...(啊,是那个中国人……)"⌋ 她烦躁地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赤着脚转过身,将门拉开,⌊"Заходи. И обувь сними, я не хочу лишней пыли в этой дыре.(进来。把鞋脱了,我不想这破地方再多一层灰。)"⌋
林深拎着行李箱跨进门槛。公寓内部的光线比走廊还要暗,客厅角落里堆放着几块蒙着布的画板,地板上散落着空能量饮料罐。
女孩走到客厅中央,一屁股陷进快要散架的旧沙发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只露出一个脑袋。 ⌊"Я Тасия. Твоя комната слева. Мою студию не трогай, не шуми и не жди, что я буду тебе готовить.(我是塔西娅。你的房间在左边。别碰我的画室,别吵,也别指望我会给你做饭。)"⌋
说完,她报出了每个月三万卢布的低廉房租,语气冷硬得像是在背诵某种防御条例。
林深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去自己的房间,而是将视线落在了旁边那一叠半遮半掩的画板上。 最上面,是一幅只完成了一半的作品。 画上是一个被阴影笼罩的圣彼得堡街角,浓重的灰色和压抑的暗调交织在一起,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孤独感。但在画面最边缘、本该是死寂阴影的角落里,却固执地、近乎神经质地涂抹着一抹深邃的蓝色——和她指尖上沾染的颜料一模一样。
“角落里的那种蓝,用得很特别。”林深看着那幅画,语气平静却很真诚,“一般的阴影是死的,但你用的这种蓝色……像是有灵魂一样。”
这句话刚落地,沙发上的女孩身体猛地僵成了一块木板。
那是塔西娅最本能的应激反应。她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只沾着深蓝色颜料的左手,像触电般慌乱地缩回宽大的灰色衣袖里,攥成了拳头。
她将半张脸埋进那个破旧的北极熊玩偶后面,那双蓝眼睛里原本的慵懒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防备和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慌乱。
⌊"Хватит!(够了!)"⌋ 她尖锐地打断了林深,声音因为过度的情绪起伏而微微发颤。
⌊"ゴミだよ。ここにあるものは全部ゴミ、私も含めて。適当な褒め言葉なら吐き気がする!(垃圾而已。这里的东西全是垃圾,我也是。用不着你拿这种廉价的漂亮话来评价!)"⌋
她用日语恶声骂了一句,随后伸出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着左边的房门,鼻腔里因为激动而喘着粗气: ⌊"В свою комнату. Сейчас же.(回你房间去。现在。)"⌋
林深看着她像只炸毛的刺猬一样蜷缩在沙发里,视线在她被衣袖完全遮挡的左手处停留了一秒。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拎起行李箱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随着“咔哒”一声房门合上,客厅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塔西娅僵坐在沙发上,直到确认林深不会再出来,她才一点一点地将那只左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她的指尖微微发着抖,目光死死地盯着食指上那抹尚未完全干涸的深蓝色颜料。过了很久,她把头深深地埋进了北极熊的绒毛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溺水般的微弱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