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 光
这只悬在半空中、剧烈战栗的手,最终没有落在她沾满冰霜的脸颊上。
林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冰雪的残忍冷空气,猛地收拢五指,一把攥住了塔西娅单薄的肩膀。 他用力之大,几乎要捏碎她僵硬的骨骼。他没有顾忌任何绅士的距离,直接将这个快要冻僵的、毫无生气的女孩,狠狠地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毛衣,她的连帽衫已经被雪水浸透,冷得像一块冰。但他将她抱得极紧,仿佛要把自己胸腔里仅存的那点体温,强行碾进她的骨血里。
塔西娅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那双涣散的蓝眼睛空洞地睁着,下巴无力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姐姐在那封信里说……” 林深开口了。声音因为恐慌和冷风的切割,嘶哑得不成样子。他干裂的嘴唇再次渗出鲜血,铁锈般的血腥味顺着他的呼吸,喷洒在她冰凉的耳廓上。
“她说……在这栋公寓的画室角落里,那个总是低着头捡石头的小女孩,有着她见过的、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蓝色眼睛。”
怀里的躯体,在听到“姐姐”两个字时,细微地瑟缩了一下。她原本死寂的呼吸,出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紊乱。
林深收紧了双臂,将脸深深埋进她落满白雪的颈窝里。他那被冻得发青的指节死死扣着她的背脊,由于情绪的极度激荡,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连带着她的身体一起在这暴风雪中发着抖。
“我是因为她,才来到圣彼得堡的。” 他闭上红透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滴血的喉咙里生生撕扯出来的,“但是我连外套都没穿,像个疯子一样在暴风雪里找你,甚至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只是因为你!” “只是因为你,塔西娅。”
风雪在涅瓦河面上发出凄厉的呼啸。 在这句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的嘶吼中,塔西娅搭在他肩膀上的下巴,终于僵硬地动了动。
那层封冻在她眼底的、绝对的死寂,如同被重锤砸中的冰面,“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呆滞地睁着眼睛,眼睫上凝结的白霜因为温热气流的冲击而开始融化。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那双巨大的蓝眸中滚落,砸在他单薄的毛衣领口,瞬间洇开一小片灼热的湿痕。
她终于听懂了。 这个男人没有把她当成死人的投影,没有把她当成还愿的NPC。他那双抖得停不下来的手,他流着血的膝盖,他嘴唇上的裂口,全部都是因为“塔西娅·佐佐木”这个人。
「……バカ(……笨蛋)」 一声带着浓重哭腔的日语,从他耳边传来。 她那双冻得发紫的、原本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缓慢地抬了起来,僵硬而笨拙地,抓住了他背后那件被雪水打湿的毛衣。
——
林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她带回公寓的。
防盗门被重新关上的那一刻,暴风雪的嘶吼被隔绝在外。厨房里,那锅罗宋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番茄和牛肉的香气浓郁得让人想落泪。
他把塔西娅放在客厅那张破旧的沙发上,扯过毯子将她整个人裹紧。 直到这时,塔西娅才看清他现在的样子。
他没有穿外套。他的嘴唇裂着血口。而他那条米色的长裤右膝处,已经被彻底磕破,暗红色的鲜血混合着融化的雪水,正顺着裤管往下滴答,在地板上汇成了一小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塔西娅裹在毯子里,定定地看着他流血的膝盖,又看向茶几上那些被她亲手摆放出来的遗物。 那管青金石蓝的颜料,还在那里。
她突然掀开了毯子。 她没有穿鞋,赤着脚走到玄关的柜子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出了一把黄铜钥匙。钥匙的尾端,系着一根已经褪色的、沾着灰尘的红丝带。
她转过身,看向他。那双蓝眼睛里的冰雪已经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朝着走廊尽头走去。那是这栋公寓里,唯一一扇四年都没有被打开过的门。是她母亲的画室。 走到门前,她的脚步停住了。拿着钥匙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在微微发颤。四年的逃避,四年的恐惧,在这一扇薄薄的木门前化作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
林深拖着流血的右腿,一步步走过去。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替她接过钥匙。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高大的身躯像是一面沉默的盾牌,挡住了她背后所有的阴影。
塔西娅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冷杉气息和夹杂着的血腥味。她紧绷的肩膀猛地松懈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把黄铜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哒。” 生锈的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转动声。 门,被推开了。
一股浓郁的、被封存了四年的气味扑面而来——干涸的亚麻籽油、劣质的松节油、陈旧的纸张,以及一种淡淡的、属于母亲的薰衣草香气。 画室里的光线很暗,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而在房间的正中央,静静地伫立着一个被巨大的白布笼罩着的画架。
塔西娅的呼吸变得急促。她一步步走过去,站在画架前,伸出那双在雪地里冻得通红的手,猛地扯下了那块白布。
灰尘飞扬。 一幅巨大的、未完成的油画展现在两人面前。
那是用细腻的日系笔触和浓重的俄罗斯色彩交织而成的双人肖像。画面的中央,是塔西娅的母亲,她坐在一把藤椅上,眼神温柔地注视着画外。而在母亲的膝盖旁,只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了一个小女孩的轮廓——那是还没来得及上色的、十四岁的塔西娅。
但这不是全部。 塔西娅的目光在画面上游移,突然,她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般,死死地盯住了画面的左上角。
在那片本该是作为背景的阴影角落里,母亲用隐晦、却又无比温柔的笔触,画了一个东方少女的半身像。 那个少女穿着深色的毛呢大衣,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正安静地、温柔地注视着画面的正中央——注视着那个只有轮廓的“塔西娅”。
那是林深的姐姐,苏晴。
“我姐姐病重回国的时候,你母亲刚出车祸不久。她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林深的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响起,带着深深的沙哑。他看着画上那个熟悉的东方少女,眼眶酸涩得发痛,“我一直以为,姐姐是在遗憾没有看到你长大。”
塔西娅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她终于明白了。 这四年里,这扇被她锁了四年的门背后,并没有什么可怕的鬼魂。 这四年里,母亲一直在用这幅画,替那个没有来得及告别就死在异国他乡的中国姐姐,安静地看着她。
「そうだったのか……(原来……)」
塔西娅的声音破碎了。她猛地捂住嘴,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
「そうか……私たちはずっと愛されていたんだ……(原来……我们一直都被爱着啊……)」
她终于崩溃了。不是在河边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呜咽,而是像一个真正失去了母亲、又重新找到了依靠的十四岁孩子一样,“噗通”一声跪倒在画架前,放声大哭。
哭声在充满松节油气味的画室里回荡,撕心裂肺,将这四年来的恐惧、孤独、自责、和那层厚厚的、名为“厌世”的刺猬外壳,全部哭得粉碎。
林深没有拉她起来。他慢慢地蹲下身,忍着右膝钻心的剧痛,伸出双臂,将这个哭到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女孩,紧紧地圈在怀里。他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单薄的脊背,任由她的眼泪彻底浸透他的毛衣。
不知道哭了多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塔西娅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她胡乱地用袖子擦了一把红肿的眼睛,突然站起身,像一阵风一样跑出了画室。
不到半分钟,她又跑了回来。 手里,紧紧攥着那管被扔在茶几上的青金石蓝颜料。
她走到调色盘前,拧开盖子。 在那堆已经干涸了四年的废弃颜料旁,她毫不犹豫地将那管极其昂贵的、象征着“灵魂”的青金石蓝,挤出了一大坨。
她拿起一支沾满灰尘的画笔,在清水里胡乱涮了两下,蘸上了那种深邃到极致的蓝色。
她走到画板前,深吸了一口气,将笔尖落在了那个只有轮廓的小女孩的眼睛上。 一笔,两笔。 清澈的、悲伤的、却又带着生机的蓝,填补了那块长达四年的空白。小女孩的眼睛,终于和画室外那个十四岁时捡石头的小女孩,重叠在了一起。
但她没有停下。
塔西娅转过身,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右腿还在流血的他。 然后,她回过头,用那支沾着青金石蓝的画笔,在画面的最右侧——在母亲和那个东方少女的注视下,在属于“未来”的留白处,画下了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安静站着的男人的剪影。 他没有具体的五官,但他的肩膀宽阔,站姿挺拔,就像此刻站在门框边的林深一样,稳稳地挡住了所有的风雪。
画完最后一笔,塔西娅脱力般地丢下了画笔。沾着颜料的木杆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转过身,那张满是泪痕和小花猫般颜料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防备的、卸下了所有毒舌和伪装的、极其干净的笑容。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着他,张开了双臂。
林深看着画上那个多出来的男人剪影,心脏像是被泡进了一汪温热的水里,软得发酸。 他顾不上流血的膝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揉进了怀里。
窗外,圣彼得堡的初雪依旧在下着。 但在这间充满松节油和灰尘气味的画室里,那个跨越了生死的、长达四年的严冬,终于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