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茧
阳台上的那个拥抱,像是一场无声的、关于灵魂的接骨手术。
塔西娅没有再说出什么煽情的话,她依然会在林深把胡萝卜切得太粗时发出嫌弃的轻啧,依然会霸占沙发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初冬的第五天,涅瓦河面的浮冰开始连接成片。 早晨八点,林深正准备去厨房做早餐,却看到塔西娅站在玄关处。
她换下了那身总是大得夸张的灰色连帽衫,穿上了那件黑色的机能外套。不仅如此,她甚至破天荒地用一把梳子,将那头总是乱糟糟的墨色短发梳理得服服帖帖。 她的肩膀背着那个沉甸甸的环保布袋,里面装着那幅用青金石蓝画出的、乌鸦与骷髅手的完整设计稿。
他停下脚步,本能地转身去拿衣架上的大衣。
“我不用你陪。” 她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微哑,却格外清晰。
他拿大衣的手顿在半空。 塔西娅转过身。她依然把那只独眼北极熊抱在怀里,那双穿着厚底帆布鞋的小腿在黑色牛仔裤的包裹下,有着极细微的、因为紧张而产生的战栗。 但她的背脊挺得很直。
⌊"Я сама справлюсь. (我自己能搞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她的胸腔明显地起伏了一下,那双蓝眼睛定定地看着他:⌊"Никита — просто старый болтун. Я возьму у него этот заказ и получу свои деньги. (尼基塔只是个爱吹牛的老头。我会拿下这个单子,拿到我的钱。)"⌋
她不再是那个连出门买管颜料都需要他用强硬手段塞进手里的、一碰就碎的幽魂了。她正在试图用自己那双布满薄茧的手,重新撬开这个世界的大门。
林深慢慢放下大衣,退后了半步。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平稳地点了点头。
塔西娅的嘴角极快地向上牵了一下。 “咔哒。” 门被关上了。这是四年来,她第一次独自一人、带着明确的目的地,走入圣彼得堡的冷风中。
——
塔西娅顺利拿下了那个长单。作为定金,她不仅买回了新的颜料,甚至还在某天傍晚,别扭地把一小袋昂贵的哥伦比亚咖啡豆“砸”在了林深的床头柜上。
生活似乎终于走上了一条正常的轨道。 直到三天后的那个早晨。
前一晚,林深再次在黑暗中枯坐到了凌晨。他看着手机里那个红色的未读圆点,胃部因为长期的焦虑和失眠而隐隐痉挛。当他终于撑不住睡去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是被一阵刺鼻的焦糊味惊醒的。
那种味道穿透了木门的缝隙,混合着热油剧烈迸溅的“滋啦”声,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有些惊悚。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他竟然睡过了头。
林深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几步冲出房间,一把推开了厨房那扇油腻的移门。
“塔西娅,别碰——” 他的话音在看清厨房里景象的瞬间,戛然而止。
塔西娅站在那个老旧的燃气灶前。 她身上套着一件属于他的、下摆几乎垂到她小腿肚子的深色围裙。她左手拿着一个边缘有些破损的锅盖当盾牌,右手攥着那把长柄锅铲,身体尽可能地往后仰,正以一种如临大敌的姿态,和锅里翻滚的热油做着殊死搏斗。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转过头。 那张白皙的小脸上,东一道西一道地蹭着黑色的灶灰。额前的一绺刘海甚至因为靠得太近,被火苗燎得有些微微卷曲。
⌊"あ、起きちゃった……" (啊,你醒了……)⌋ 她用日语局促地嘟囔了一句,手忙脚乱地关掉了燃气灶的阀门。因为动作太慌乱,锅铲“咣当”一声砸在了灶台上。
厨房里弥漫着刺鼻的油烟。 他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越过她单薄的肩膀,落在了流理台正中央的那个白瓷盘上。
那是一个煎蛋。 如果它还能被称为“煎蛋”的话。
它的边缘被煎得焦黑、卷曲,像是一圈枯死的树叶;蛋白部分起着无数个难看的大泡,有的地方甚至破裂开来,露出了里面煎得全熟、干瘪发硬、颜色已经发暗的蛋黄。 卖相极差,散发着明显的焦苦味。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大脑中某根深埋许久的神经,被这股刺鼻的焦糊味狠狠拨动。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黑乎乎的煎蛋,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塔西娅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她那对平时总是透着冷白的耳尖,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猛地将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脚趾在拖鞋里不安地蜷缩着。
⌊"Сказала же, я не умею готовить... (我都说了我不会做饭……)"⌋ 她咬着下唇,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他。她用俄语生硬地替自己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小:⌊"Это... это просто эксперимент. Если это яд, можешь выбросить. (这……这只是个实验。如果是毒药,你可以扔掉。)"⌋
她没有告诉他,她在这个早晨浪费了整整六个鸡蛋,被热油烫红了手背,才勉强弄出这么一个没有散架的成品。
林深依然没有说话。 他迈开僵硬的双腿,一步步走到流理台前。
他拿起了旁边的一双筷子。 在这三年里,为了在异国他乡活下去,他逼着自己学会了做饭。他能把土豆切得细如毛发,能把牛排煎得外焦里嫩,他能煎出形状最完美的、边缘没有任何焦糊的太阳蛋。
可是。 他再也吃不到姐姐做的那种难吃的、干噎的糊煎蛋了。
那天晚上,林深给塔西娅做炒饭时,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以前有个对我很好的人,煎蛋总是发黑、发干。后来她不在了,我才开始学的。”
他以为那只是长夜里的一句风干的喟叹。 但这个像刺猬一样的女孩,不仅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还在他因为被内疚折磨而起晚的早晨,用这种笨拙、甚至惨烈的方式,试图把他心里那个呼啸着寒风的巨大窟窿,偷偷填补上。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 林深夹起那块边缘焦黑的鸡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塞进了嘴里。
干瘪。焦苦。 全熟的蛋黄像一团干燥的沙子,堵在喉咙里,难以下咽。
但是,在他用力咀嚼的瞬间,一股极致的酸涩感,如同海啸一般直冲鼻腔。 他的视线瞬间模糊了。眼眶发烫,指节因为捏着筷子而泛出惨白的颜色。他紧紧闭上眼睛,强行将那口干噎的鸡蛋咽了下去,伴随着吞咽的动作,一滴眼泪没有忍住,砸在了流理台的边缘。
林深背对着塔西娅。那宽阔的脊背在此刻有着极细微的、压抑的颤抖。
塔西娅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背影的战栗,彻底慌了神。 她以为那是难吃到了极点,又或者是他的胃承受不了这种焦糊的东西。她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吐き出して! (吐出来!)"⌋ 她急得连俄语都忘了,直接用日语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慌乱的鼻音:⌊"バカ!そんなゴミ、食べなくていいから! (笨蛋!那种垃圾,不吃也可以的!)"⌋ 她伸出手想要去抢那个盘子,眼眶已经急得泛红。
他猛地转过身。 他没有让她抢走盘子。他反手一把握住了她那只沾着油污、手背上还带着一个明显烫红印记的左手。
他的眼底布满血丝,眼眶猩红,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水汽。 他就这样紧紧抓着她的手,看着她那张沾着灶灰、惊慌失措的脸。
“塔西娅。”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音,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
他看着她的蓝眼睛,嘴角扯出一个难看,却又毫无保留的笑容。
“这是我吃过……”他的声音发着颤,把剩下的那半块糊煎蛋也塞进了嘴里,用力地咀嚼着,“最好吃的煎蛋。”
塔西娅呆住了。 她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甚至带着一丝贪婪地咽下那口焦糊的食物,她的大脑在短暂的宕机后,终于读懂了他那个濒临破碎的笑容里,究竟藏着多重的份量。
她想要挣脱的手,停住了。
⌊"バカじゃないの! (真是个笨蛋!)"⌋ 她猛地撇过头,将脸别向窗外。她用恶劣的语气掩饰着自己快要决堤的情绪,鼻音重得像个得了重感冒的病患。
虽然嘴上傲娇地毒舌着,但她那原本因为紧张而紧绷到极致的肩膀,在他温热的掌心里,终于彻底、完全地松弛了下来。
冬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打在厨房陈旧的瓷砖上。 林深吃着那盘难以下咽的煎蛋,而在他面前,这个曾经被全世界抛弃的俄罗斯少女,正笨拙地用她结着痂的茧,为他织起了一张挡风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