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 暖
雨后第三天,林深发现那只独眼北极熊被放在了厨房门口。
不是扔的。它被端端正正地靠坐在门框边,背抵着木板,独眼朝向厨房内部——像一个被派来执行侦察任务的小哨兵。它的绒毛上还沾着几根墨色的短发。
林深蹲下来看了它一眼,没有碰它。
灶台上的水壶刚烧开,蒸汽顶着壶盖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厨房里弥漫着煮荞麦粥的气味——一种温吞的、带着谷物焦香的暖意,压住了老公寓里常年盘踞的潮湿混凝土味。他往锅里加了一小块黄油,看着它在灰褐色的粥面上慢慢化开,留下一个亮晶晶的小圆圈。
这三天里,他逐渐摸清了这间厨房的脾气。燃气灶的左边灶眼火力不均,靠内侧的火焰总是偏大,所以炒菜时需要把锅柄稍微往右偏一点。冰箱门要用力关两次才能合严,否则半夜会发出一声闷响把人吓醒。水龙头的冷热切换有三秒延迟,不能急。壁橱最上层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里面装着半包过期的伯爵茶和几颗方糖。
这些都不是塔西娅告诉他的。她不会主动告诉他任何东西。但她会在他差点被冰箱闷响吓到时,从客厅方向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精准的嗤笑。
林深把荞麦粥盛了两碗。一碗正常量,放在桌上他的位置。另一碗只盛了三分之二——前两天的经验告诉他,满碗她反而不碰,好像接受"刚好够吃"比接受"满满一碗"要容易得多。他在她那碗的粥面上多搁了一点黄油,用勺背抹平,看不太出来。
然后他退回灶台边,背对餐桌,开始洗锅。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很轻,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那种"啪嗒"声。走到厨房门口时停了一下——大概是在跨过北极熊哨兵。然后是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吱"一声,她坐下了。
林深没有回头。水龙头的水流声填满了厨房的沉默。
金属勺子碰到瓷碗边缘的轻响。一下。两下。第三下时,节奏变快了一点。
⌊"Гречка опять... Ты что, других круп не знаешь?(又是荞麦粥……你就不知道别的谷物吗?)"⌋
林深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
她缩在椅子上,膝盖抵着桌沿,整个人被那件灰色连帽衫吞没了大半。帽子没拉起来,墨色短发乱糟糟地翘着,左边一撮压扁了,右边一撮竖着——很明显是刚从枕头上揭下来的形状。她低着头往嘴里送粥,勺子递得很快,嘴角沾了一小点黄油的光泽。
"昨天做的是大米粥,"林深说,"你也说了'又是粥'。"
她的勺子在半空停了零点五秒。
⌊"Это разные виды жалоб.(那是不同种类的抱怨。)"⌋
她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没有抬头,但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像被风吹到的猫耳。林深不确定那个小幅度的动作代表什么,但他注意到,她没有把碗推开。
他拿起抹布擦灶台,余光看到她吃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空碗推到桌子中间。动作里没有了前两天那种"我是勉为其难才吃的"的刻意感,只是很自然地,吃完,推开,像是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赤脚落地时没发出声音——这三天他观察到,她在放松的时候走路是无声的,只有警觉或慌张时才会踩出声响。
她弯腰把北极熊从门口捞起来,夹在腋下。经过他身边时,带起一小股松节油和旧纸页的气味。
⌊"Сегодня не входи в гостиную до вечера. Я буду работать.(今天傍晚之前别进客厅。我要工作。)"⌋
她头也不回地说完,灰色的连帽衫下摆消失在走廊拐角。
——
"工作"。
她用的是这个词。不是"画画",不是"练习",是"работать"——工作。林深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咀嚼了一遍,觉得它比前两天她说的"别进来,我随便涂两笔"要重一些。重多少他说不准,但方向是清晰的。
林深洗好她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瓷碗底部有一圈已经被磨白的旧花纹,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图案了。他把灶台擦干净,把黄油放回冰箱第二层。关冰箱门时,他刻意多用了一点力——"咔",一次关严。
林深没有马上离开厨房。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透过那块永远擦不干净的玻璃,看着外面的天色。铅灰色的云层比前几天薄了一些,偶尔能看到缝隙里露出一小条灰蓝色的天空,但阳光仍然没有出来。涅瓦河方向的风裹着水腥味和湿泥土的气息,从窗框的缝隙里钻进来,凉而不冷。
远处的巷子里有人在遛狗,一只毛色暗淡的棕色长毛犬,步伐很慢,和主人之间的牵引绳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厨房。
经过客厅门口时,他放慢脚步,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里瞥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来。
只是一瞥,但足够了。她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的画板靠在矮茶几的侧面。北极熊被安置在她左膝旁边,以一种监督者的姿态面朝画板。她的右手握着一支铅笔,正在纸上划出极轻极细的线条。那种姿势不像是"随便涂两笔"的人——脊背是直的,肩膀微微前倾,呼吸放得很浅很匀。
林深没有多看,继续走回他的房间。
门关上后,林深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和一本俄语口语教材,书签夹在第十四课"在商店"和第十五课"在医院"之间。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他又放下,拿起那本教材,翻了两页,没看进去。
他把书合上,目光落在床头柜抽屉的拉手上。黄铜材质,和公寓里大多数金属件一样,覆着一层暗绿色的锈。他的手伸过去,指尖碰到拉手的冰凉触感,停了一秒。
没有拉开。
林深把手收回来,靠在床头,闭上眼。客厅方向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铅笔在纸面上行走的声音。
那声音很细,隔了一道墙和一段走廊,几乎被窗外偶尔驶过的电车声盖住。但在安静的间隙里,他能捕捉到它。
他听了很久。
——
下午两点前后,林深去了趟楼下的杂货店。回来时手里多了一袋土豆、一小包盐、几根胡萝卜,还有一盒鸡蛋。塑料袋在楼梯间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林深推开公寓门,玄关的声控灯照例亮了一下。他换鞋时,听到客厅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啧"——那种被打断时不耐烦的声音。
他放轻动作,提着袋子走进厨房,把门带上。
开始切土豆。刀是塔西娅家原有的,不锈钢的刀身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刀刃不算锋利,切土豆时需要稍微用力。他把土豆削了皮,切成差不多均匀的小块,堆在砧板上。然后开始切胡萝卜。
胡萝卜比土豆硬,刀到第三根时,他的切法开始不太稳——也许是砧板底下的防滑垫移了位,也许是手上沾了土豆的淀粉有些滑。
刀刃偏了。
很轻的一下,划过左手食指第二节的侧面。不深,但足够破皮。血珠用了两三秒才渗出来,先是一个极小的红点,然后缓慢地鼓成一颗饱满的半球,顺着指侧的弧度往下淌。
林深把刀放下,抬起手看了一眼。伤口大约一厘米长,皮肉翻开一条很浅的缝。不算疼,就是那种刺刺麻麻的感觉,比疼更接近"痒"。
他拧开水龙头,把手指伸到冷水下面冲了一会儿。血被水流稀释成淡粉色,顺着不锈钢水槽的弧面滑下去,消失在排水孔里。水流冲在伤口上,那层薄薄的痒意变成了清晰的刺痛。
他关掉水龙头,用拇指压住伤口,在厨房里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创可贴。壁橱里只有那个装过期茶叶的铁盒、几个歪歪扭扭的陶瓷杯子和一卷保鲜膜。灶台下面的抽屉里是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旧厨具,没有任何急救用品。
他用一张厨房纸巾压住手指,打算先这么凑合着。
就在这时,厨房门被推开了。
塔西娅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抱着北极熊。她的头发比早上更乱了,额前沾着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铅笔灰。
⌊"Ты так шумел кастрюлями, что даже мертвец проснётся. Что ты...(你锅碗瓢盆弄出那么大动静,死人都能吵醒。你在干什——)"⌋
她的目光定在他手上那张浸了血的厨房纸巾上。
声音戛然而止。
林深看到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很快,非常快。然后她的手指——扶着门框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秒。
⌊"……Порезался?(……切到了?)"⌋
她的声音突然降了半个调,失去了刚才那种例行抱怨的劲头。问句很短,短到来不及装进任何嘲讽。
"嗯,"林深说,"不深。"
他把纸巾稍微松开给她看了一下伤口——确实不深,血已经快止住了,只是边缘还在往外渗着很细的一线红。
她没有看第二眼。她猛地转身,北极熊从腋下滑落,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管。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啪啪啪"地跑向走廊。
林深听到浴室的门被拉开,里面传来翻翻找找的声音——塑料瓶碰塑料瓶,什么东西被从架子上扒拉下来掉在地砖上。然后浴室门"砰"地关上,脚步声跑向她自己的房间。又是一阵翻找的声音,伴随着抽屉被猛力拉开又推回去的撞击声。
中间夹杂着一句含混的、压着嗓子的日语:
⌊"どこ……どこに置いたの……(在哪儿……放在哪儿了……)"⌋
林深站在厨房里,手上压着纸巾,有些不知所措。
大概一分多钟后——虽然她制造的动静让这一分钟听起来像是一场小型地震——她重新出现在厨房门口。脸上泛着薄红,额头那块铅笔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道,大概是翻抽屉时蹭上的。
她手里攥着两个创可贴。
她走过来,站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半步。她平时会刻意维持至少一臂的距离,但此刻她显然顾不上那些规则了。她的个头只到他胸口,必须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但她没有仰头看他——她只看他的手。
⌊"Дай руку.(手伸过来。)"⌋
命令式的语气,但声线不太稳。
林深把压着纸巾的手伸过去。她接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很凉,细得像干燥的树枝,微微发抖的频率比他更高。她揭开纸巾,低头去看伤口。墨色的短发垂下来,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发顶的旋。
她拆开第一个创可贴的包装。拆到一半,动作停了。
⌊"……Просрочен.(……过期了。)"⌋
她把那个创可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日期,牙齿咬住下唇,然后把它攥成一团,狠狠丢进了水槽里。
她打开第二个。
林深低头看着她拆开包装纸,然后看到了那个创可贴的正面。
粉红色。上面印着Hello Kitty的图案。白色小猫的脸旁边围着一圈小星星和爱心。
他的目光在那个粉色创可贴上停了一秒。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她的耳朵——他看得很清楚——从耳垂开始,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转的速度,变成了深粉色。那颜色沿着耳廓一路爬到耳尖,和Hello Kitty创可贴的颜色几乎完美匹配。
⌊"……Не смотри на пластырь. Смотри в другую сторону.(……不要看创可贴。看别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深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窗外的铅灰色天空没有任何值得看的东西,但他很认真地看着它。
她开始往他手指上贴。
她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大幅度的颤抖,而是指尖控制不住的细微震颤,导致创可贴的胶面碰到伤口边缘时偏了一点。她"啧"了一声,撕下来,重新对准,按上去。粘合的那一下用力稍微大了些,压到了伤口,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她立刻松手,像被烫到一样。
⌊"ご、ごめ……(对、对不——)"⌋
日语只冒出半个音节,就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咬紧了嘴唇,眉头皱起来,重新捏住他的手指。这一次她更小心了,动作慢得像是在进行一台精密手术。她用拇指和食指将创可贴的两翼一片一片地沿着指节弧度按平、抚紧,反复确认没有气泡和翘边。
最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林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个粉色的Hello Kitty创可贴被她贴得很整齐——甚至有点过分整齐了,Hello Kitty的脸端端正正地对着他,四周的小星星均匀分布。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一定是从他脸上的微小变化里读到了什么,因为她的脊背瞬间绷直了,双拳紧握在身体两侧。
⌊"Это единственный, который был дома! Не думай ничего лишнего! У меня аллергия на обычные пластыри!(这是家里唯一剩下的!你别想多了!我对普通创可贴过敏!)"⌋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尖得在狭小的厨房里撞了好几个来回。说完,她弯腰一把从地上捞起摔在门边的北极熊——动作之快让他来不及反应——然后转身冲出厨房。
她的赤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啪啪啪"的响声,像一只受了惊的猫沿着走廊全速逃离。
然后是她房间的门,被摔上了。
"咣——"
冲击力之大,让走廊墙上一幅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旧画框都跟着晃了一下。
厨房里恢复了安静。砧板上的半截胡萝卜和切好的土豆块沉默地躺在那里,旁边是刀刃上残留的一丝血渍。灶台上的锅还没热,油壶的盖子歪着。
林深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指上那个Hello Kitty创可贴。
粉色的底色。白色的小猫。小星星和爱心。
他没忍住,笑了。不是那种出声的笑,只是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弧度,停在那里,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平下来。
那天傍晚,林深做了土豆炖胡萝卜。味道普通,调料有限,只有盐和一点点家里找到的干香叶。但热汤的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时,整间厨房都暖了。
她来吃饭的时间比前两天早了几分钟。
林深没有数过,只是在盛汤的时候,注意到她出现在门口的时间,恰好是他把碗放上桌的那一刻——既不早到需要等待,也不晚到让食物凉掉。那种精确,不像是巧合。更像是一只躲在暗处的猫,竖着耳朵,从锅碗的声音里判断出了最佳时机。
她缩在椅子上,喝了一口汤,没有评价。但她喝完了整碗。碗底只剩一小片煮软了的香叶。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吃完饭,她把碗推到桌子中间——和早上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角度。然后她从椅子上滑下来,抱起北极熊,走出厨房。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秒。
⌊"Завтра... сделай что-нибудь другое. Не картошку.(明天……做点别的。别做土豆了。)"⌋
她没回头。尾音消散在走廊的阴影里。
这是"明天"。
林深把这个词接住了,放在手心里,感受到它的温度。不是很热。只是微温。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但还没有完全凉掉。
他开始洗碗。
——
那天夜里,林深没有睡好。
不是因为床不舒服——他已经习惯了这张弹簧偶尔走调的旧床垫。也不是因为冷——深秋的寒意虽然从窗缝里渗进来,但他盖着从国内带来的那床薄被,勉强够用。
是那个抽屉。
林深又想起了床头柜的抽屉。黄铜拉手,暗绿色的锈。白天他没有拉开它。但到了夜里,黑暗把所有不愿面对的东西都推近了一寸。
他最终坐起来,打开了抽屉。
里面没有太多东西。一支笔,一本俄语教材的活页笔记,一个扁平的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拿出来,走到客厅。
客厅比他的房间宽敞,窗户也更大。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涅瓦河方向投来的稀薄光线,在窗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暖气片——暖气片是冷的,这个季节的供暖时好时坏,今夜是坏的那种。
林深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不大,标准的六寸,边缘有些卷曲。上面的人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桦树下,穿着一件深色的毛呢大衣,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但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在笑,弯成两道温柔的弧线。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他没有翻过来看。他不需要看。那行字他已经能背下来了。
他把照片举到窗前的微光里,看着上面的人。
他的表情很平。不是刻意控制的那种平静,而是什么都没有。像一面被擦得太干净的玻璃,什么都映不出来。
他就那样坐着,拿着那张照片,看着窗外。涅瓦河的方向有雾,低低地浮在建筑的轮廓线上,像一层灰色的纱。远处河面上有驳船的灯火,缓慢地移动,在雾气中拖出朦胧的光尾。
他没有哭。也没有叹气。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的边缘,指腹碰到卷曲的角,反复抚平,它又反复卷回去。
那枚粉色的Hello Kitty创可贴还贴在他的食指上,在黑暗中看不出颜色。
——
塔西娅是被渴醒的。
她的嘴唇干得发裂,舌头像砂纸。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摸索水杯——空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用意志力说服自己不渴。
失败了。
她的喉咙发出一声微弱的抗议。她把北极熊往枕头上一放,裹着那件超大号的灰色连帽衫,赤脚踏上冰凉的地板。深秋的寒意从脚底板一路窜上来,她缩了缩脚趾,但没有停下。
她拉开卧室的门。走廊里很暗,她没有拍手触发声控灯——太响了,会暴露自己。她扶着墙壁,凭记忆摸索着往厨房的方向走。
经过客厅门口时,她停了下来。
客厅的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大约两个拳头宽的缝。缝隙里没有光——没有灯光。但有窗外的夜色,微弱的、被雾气过滤后的城市灯火,把客厅里的一小片区域照出了模糊的轮廓。
那片轮廓里有一个人。
他坐在窗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暖气片,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微微屈起。他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薄薄的,小小的,一张纸片大小。他的手指在那个东西的边缘反复动着,一种无意识的、机械的动作。
他的脸侧对着她。窗外的微光勾勒出他的轮廓——额头,鼻梁,嘴唇——但照不亮他的表情。
随后,他静静地拿起一部亮着屏幕的手机。屏幕的荧光在幽暗的客厅里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晕。塔西娅的视线越过门缝,落在那块屏幕上——那是一个置顶的聊天界面,而在最右侧,有一个刺眼的、代表着“未读”的红色圆点。
他没有去点开那个红点。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它,那种眼神,像是在注视着某种见血封喉的剧毒物,又像是看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深渊。
然后雾散了一瞬。可能是一阵风。河面上驳船的灯火正好移到了某个角度,一线更亮一些的光透过窗户,连同手机屏幕的冷光一起,落在他脸上。只持续了一两秒。但那一两秒足够了。
塔西娅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温和的眼睛,此刻就像那个刺眼的红点一样,透着一种濒死的、窒息的痛楚。
接着,他像触电般猛地移开视线,伸出有些发僵的手指,按灭了手机屏幕。那抹刺眼的红色瞬间被黑暗吞噬。
睁着的,看着窗外,也可能什么都没有看。
她认识那种眼神。
她在浴室的镜子里见过它。深夜两点,三点,四点,当她从某个没有内容的噩梦中醒来,光着脚走到洗手台前,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就是那种眼神。不是悲伤。悲伤是有形状的,它有起伏,有温度。但那个眼神没有形状。它是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连灰尘都不愿意落下来。
她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抵进掌心的肉里。
他不知道她在看。他完全沉浸在某个她触及不到的地方。那种沉浸不是专注,而是坠落——一种缓慢的、安静的、没有挣扎的坠落。
塔西娅站在门缝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底的寒意从她的脚踝一路沿着小腿攀上来,但她没有动。她的呼吸放得极轻极浅,怕发出任何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更短。
然后她后退了一步。
动作很慢,重心从前脚掌过渡到脚跟,再过渡到另一只脚。她做这一切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门缝里的那个身影。直到走廊的黑暗重新将她包裹,她才转过身。
回到卧室后,她没有去厨房接水。
她把门关上——很轻,轻到门锁扣合的声音被走廊尽头水管里的水流声掩盖。然后她爬上床,把被子裹到下巴,伸手把北极熊从枕头上拖过来,抱在怀里。
她的眼睛睁着。天花板的裂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第三条裂纹的末端分成了两个叉,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北极熊被她抱得很紧,独眼朝着天花板。
她的脚趾在被子下面蜷了起来,又慢慢松开,又蜷起来。
凌晨的圣彼得堡安静得像沉在水底。远处有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汽笛,拉得很长,从河面上滑过来,穿过湿漉漉的空气,变成一个模糊的低音。然后消失了。
她把脸埋进北极熊的绒毛里。绒毛上有旧灰尘和松节油的气味,是她自己的味道。
她闭上眼,又睁开。
那个坐在窗边的轮廓还在她的视网膜上。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一种形状——一个人蜷缩的弧度,手指反复摩挲某个东西的动作,以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他平时看她时的样子。
平时他看她,目光是有内容的。不是怜悯,也不是审视——她分辨得出这两者,因为她收到过太多。他的目光更像是……一杯放在桌角的温水,不逼近,不后退,只是在那里。如果伸手,就能够到。如果不伸手,它也不会消失。
但刚才那个眼神里,温水不见了。杯子是空的。
她翻了第三个身。被子的一角被蹬到了床下。
⌊"……кто ты?(……你到底是谁?)"⌋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声音几乎没有发出来,只是一个含混的气音。问的不是姓名。不是国籍。不是那些他搬进来时她懒得问也不想知道的东西。
而是更靠里面的什么。
她不知道那个"什么"是什么。
北极熊当然没有回答她。
她把它抱得更紧了一些。
——
第四天早晨,林深走出房间时,发现一杯水被放在了他卧室门外的地板上。
白色的陶瓷杯,上面印着一只模糊不清的、可能是猫也可能是某种不知名生物的图案。水是凉的,但不冰——也许放了有一阵子了,或者本来就是特意没有倒滚烫的热水。
杯子旁边,北极熊面朝他的门,坐姿端正。
林深蹲下来,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夜积攒的干涩。他看了看那只北极熊,它的独眼在走廊的暗光中反着一点微弱的亮。
厨房方向传来极细的声响——是勺子碰杯壁的声音。大概是她自己在泡什么喝。
他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回地上。然后他转身走向厨房,推开门。
灶台上的锅还在架子上,昨晚洗干净倒扣着的。冰箱里还有几个鸡蛋和一点昨天剩的胡萝卜。他拉开冰箱门时,注意到冰箱隔板上多了一小罐东西——酸黄瓜,玻璃罐装的,标签是俄文。
那不是他买的。
他拿出鸡蛋,开始打蛋液。
身后没有脚步声。但空气里有一丝变化——是人的存在改变了空间的气味密度。松节油,旧纸页,以及一点点淡到几乎没有的、洗衣液的残留。
林深没有回头。
⌊"Не забудь добавить немного воды в яйца перед жаркой. Будет более пышно.(打蛋之前加一点水。会更蓬松。)"⌋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从杯子里倒了一小口水进蛋液。
"谢谢。"他说。
沉默。
然后是赤脚离开的声音,很轻,很快。
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时间很短,像一个没有下文的逗号。
然后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里。
林深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创可贴。Hello Kitty的脸微微卷了边,但还牢牢地贴在那里。昨晚的窗台,那张照片,黑暗中被抚平又卷起的边角。他把打蛋的手握紧了一下筷子,指节隐隐发白。
几秒后松开。
蛋液在碗里被搅出细密的泡沫,油锅开始冒出第一缕青烟。他把蛋液倒进去,听到"刺啦"一声,金黄色的液体在热油里迅速膨起,鼓成柔软的、颤动的弧面。
窗外,圣彼得堡的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但那层灰似乎比昨天又薄了一些。有一块云的边缘,透出了一小片近乎白色的光。
不是阳光。
只是阴天里,偶尔出现的、没那么暗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