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 雪
沉重的防盗门被狠狠砸上的余音,还在老旧的楼道里嗡嗡回荡。门框上方扑簌簌掉落的灰尘,落在了林深的脚边。
玄关的空气冷得像是结了冰,而厨房里炖着罗宋汤的香气还在毫无知觉地往外溢。这种日日如此、理所当然的温暖气味,在此刻变成了一种荒诞的讽刺。
林深维持着提着塑料袋的姿势,僵立在原地。
那句“你在心里笑我自作多情了吧”,像一根淬了冰的极细的钢针,沿着他的耳膜直接扎进了大脑深处。
他的视线越过茶几上那管刺眼的青金石蓝颜料,缓慢地、一寸寸地移向客厅的角落。 那张破旧的沙发上,那只从来没有离开过塔西娅怀抱的、断了一只眼睛的北极熊玩偶,正孤零零地趴在阴影里。它被丢弃了。
那个把玩偶视为最后一道防线、连睡觉都要死死抱住的女孩,连同她那点可怜的、别扭的自我保护机制,一起扔在了这间屋子里。 她不是在发脾气。她是去等死的。
“啪。” 手指的肌肉彻底失去了力量。装满食材的塑料袋从他手中脱落,几颗红色的番茄滚落出来,在地板上画出杂乱的轨迹。
林深猛地转过身。 他没有去拿衣架上那件厚重的深黑色大衣,也没有拿围巾。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用来在室内做饭的、单薄的米色针织毛衣。 他一把扯开那扇防盗门,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圣彼得堡铺天盖地的暴风雪中。
初雪不是飘落的,而是被来自波罗的海的狂风裹挟着,像无数把细小的冰刀,横向切割着这座城市的街道。
林深冲出公寓大楼,单薄的毛衣在零下十几度的狂风中瞬间被打透。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的大脑像一台被强行超频的精密仪器疯狂运转: 她没有穿鞋。她跑不快。 她不会去人多的涅瓦大街,也不会去画材店。 那条路,那个方向,只有涅瓦河。
路线在脑海中无比清晰。可是,他的身体却跟不上了。 那种被他压抑了整整三年的、名为“恐慌”的生理反应,正在以一种暴烈的姿态接管他的躯体。
他的呼吸道因为大口吸入零下十几度的冰冷空气而产生撕裂般的剧痛。他沿着那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巷狂奔,狂风把雪沫吹进他的眼睛里,视线一片模糊。
在冲下巷子尽头那段陡峭的石阶时,他的靴底踩中了一块被积雪掩盖的光滑暗冰。 脚踝一滑,重心瞬间失控。
他的身体猛地向前栽倒,右膝重重地砸在了花岗岩台阶锋利的边缘上。 “嗤——” 布料撕裂的声音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钝响。粗糙的石头直接凿开了皮肉,温热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迅速染红了被雪水浸湿的裤管。
但他就像被切断了痛觉神经。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血肉模糊的膝盖,双手撑着冰冷的台阶,由于用力过猛,指甲在花岗岩上刮出一道白痕。他摇晃了一下,重新站起来,拖着那条流血的腿继续往前跑。
风太大了,太干了。 他紧紧咬着牙关,嘴唇在极度的寒冷和狂风中迅速干裂。一道深深的口子从嘴唇裂开,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他咽下那口血水,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在雪原上濒死的兽。
穿过最后一条街道,宽阔的涅瓦河毫无遮挡地出现在眼前。
风在这里变得肆无忌惮,灰黑色的河水在风雪中翻滚,拍打着结了薄冰的堤岸。
林深的目光在白茫茫的风雪中疯狂地搜寻。 然后,在距离河水不到两米的一块巨大礁石旁,他看到了那一抹灰色的影子。
塔西娅就坐在那块石头上。 那件宽大得不合身的灰色连帽衫,已经被风雪打透。她那双赤裸的脚踩在积雪里,皮肤已经被冻得发紫、发青。白色的雪花落满她的头发和肩膀,将她半埋在里面,远远看去,像是一尊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冰冷的雕像。
林深没有大喊她的名字。 他那仿佛要撞破胸膛的心跳声,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被一种极其深重的、几乎要让他窒息的恐惧压制住了。
他放慢了脚步。 他拖着那条还在流血的右腿,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地朝着那座“雕像”走过去。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在风中显得那么微弱。
走到她面前。
塔西娅没有转头。她半睁着那双巨大的蓝眼睛,瞳孔涣散,毫无焦距地盯着眼前翻滚的、冰冷的河水。她的睫毛上结着一层白霜,嘴唇是惨淡的灰白色,胸口甚至看不出起伏。
林深闭上眼睛,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在雪地里,跪了下来。
流血的右膝接触到冰冷的雪面,猩红的血液立刻在白雪上晕染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他穿着单薄的毛衣,身上落满了雪。他就这样跪在她面前,挡住了从河面上吹来的、最刺骨的那阵寒风。
他缓慢地抬起右手,想要去触碰她冻得发紫的脸颊,确认她是否还有温度。
那是一双能在厨房里将胡萝卜切成毫无偏差的细丝的手。 那是一双三年多来,无论遇到多大的变故,都能稳如泰山、端着热茶的手。
可是现在,当这只手悬在半空中,距离塔西娅苍白的脸颊只有不到十厘米的地方时。 它在抖。
控制不住地、剧烈地发抖。 从指尖到手腕,再到整条手臂,都在以一种近乎痉挛的频率战栗着。 他咬紧后槽牙,在心里疯狂地命令自己停下来,命令自己冷静。但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崩溃了。这三年积压的失去至亲的创伤,和此刻即将再次失去她的巨大恐慌,全部汇聚在这一只停在半空中的手上。
林深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就那样单膝跪在暴风雪里,看着眼前这个心死如灰的女孩,手抖得根本无法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