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 裂
圣彼得堡的初雪,比往年酝酿得都要久。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冬宫的尖顶上,整座城市连风都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介于冰水与金属之间的生冷气味。
公寓里却有着久违的暖意。厨房的老旧燃气灶上炖着罗宋汤,水汽让玻璃窗蒙上了一层白雾。
塔西娅赤着脚站在走廊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发黑的指甲缝,又看了看半掩着的、属于他的房门。林深出门去买缺少的一味香料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推开了那扇门。
她想帮他洗一次衣服。作为昨晚那顿热饭的一点笨拙的回馈。
房间里很整洁,空气中透着一股属于他的、干净的冷杉味。她走到床边,抱起他换下来的那件深色毛呢外套。外套有些重,在抱起的瞬间,“啪嗒”一声,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本素描册从内侧口袋的夹层里滑落,掉在了陈旧的木地板上。
塔西娅蹲下身去捡。
牛皮纸信封的封口是开着的,一张边缘卷曲的六寸照片滑出了一半。照片上,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女人站在白桦树下,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塔西娅的目光在女人的眉眼间停留了一秒,随后,鬼使神差地,她将照片翻了过来。
照片背后,用黑色的钢笔写着一行字。那是这栋老旧公寓的地址,精确到门牌号。
塔西娅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放下照片,指尖触碰到了那本边缘磨损的素描册。 翻开第一页。 纸页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塔西娅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那上面的线条、光影的排布、甚至是用炭笔在暗部习惯性地抹开的粗糙触感……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到和走廊尽头那间紧闭了四年的画室里,母亲留下的手稿如出一辙。
她僵硬地翻动着纸页。一页,两页。 里面有这栋公寓楼的速写,有涅瓦河的远景,还有几页密密麻麻的、关于某种蓝色颜料的色彩笔记。
在那页色彩笔记里,夹着一封叠好的信纸。 信是用中文写的。塔西娅的中文并不好,但那些汉字中有许多与日文的汉字相通。她的视线像被生锈的钉子死死钉在那些字眼上——
「画室」 「捡石头的小女孩(石を拾う女の子)」
塔西娅的指尖开始发抖。她翻到了素描册的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任何画作,只有右下角用清秀的字体写着一个落款日期: 【202X年 冬】
三年多以前的冬天。 那之后,这本册子再也没有了新的笔触,照片的边缘被反复摩挲到卷曲,而那个有着温柔眉眼的女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滴答。” 洗手间没拧紧的水龙头漏下一滴水。
在这个微小的声音里,塔西娅脑海中那根紧绷了数日的、名为“贪恋”的弦,无声无息地断了。
血液在一瞬间从她的四肢百骸退得干干净净。那种物理层面上的冰冷,让她连打个寒颤的力气都失去了。
所有的逻辑,在这一刻如同生锈的齿轮重新咬合,严丝合缝地拼凑出了一台残酷的断头台—— 他为什么会准确无误地租下这间破败的屋子? 他为什么在画材店毫不犹豫地塞给她那管昂贵的青金石蓝? 他为什么能看着她在河边崩溃大哭,却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注定会发生的重播?
原来如此。 原来他所有的温和、做饭、容忍、甚至是那件挡风的外套,根本都不是给她的。 他只是在循着一个死人的遗物,来替死去的姐姐还愿。 而她塔西娅·佐佐木,只是他这场漫长的悼念仪式中,一个必须打卡的NPC。一个需要被施舍青金石蓝的、捡石头的小女孩。
塔西娅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的眼神在短短几秒钟内,重新变回了初见时那种空洞的、什么也映不出来的样子。
她缓慢地站起身,将素描册、照片和信纸放在了客厅那张满是划痕的茶几上。然后,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将那支一直贴身放在靠近心脏口袋里的、带着她体温的青金石蓝颜料拿了出来。
她走回客厅,“嗒”地一声,将颜料管并排放在了那些遗物旁边。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回到那个破旧的沙发上。她笔直地站在客厅中央,背脊僵硬。那只她平时绝不离手的、断了一只眼的北极熊玩偶,被孤零零地扔在沙发的角落里,面朝下,陷在陈旧的布料中,它的肚皮处的缝线裂开了一道大约三厘米的口子,露出了一点白色的棉絮。
十分钟后,门锁传来金属转动的“咔哒”声。
林深提着装满食材的塑料袋推开门。一股属于初雪的、凛冽寒气随着他的脚步涌入玄关。 “外面下雪了。”他一边换鞋,一边习惯性地开口。
没有回应。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玄关,看到了站在客厅中央的塔西娅。 她穿着那件宽大得有些滑稽的灰色连帽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没有抱玩偶。双手自然地下垂着。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那双巨大的蓝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
他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了茶几上。 素描册。照片。信。以及那管青金石蓝。
塑料袋在他的手中发出一声刺耳的、细碎的摩擦声。 他的呼吸在这一秒,骤然停滞。 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他那双平时握刀稳如泰山的手,指节在塑料袋的提手上瞬间勒出了惨白的颜色。
他张了张嘴,声带却像被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冻结了。他患有创伤的身体,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最深的秘密被剖开时,本能地陷入了死机。
塔西娅看着他。 看着他发白的指节,看着他僵硬的呼吸。这所有的反应,在她眼里,都成了最完美的罪证。
她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歇斯底里地扔东西。 她只是用那种轻得仿佛怕惊碎空气的日语,对着他,也对着她自己,说出了那句杀人诛心的话:
⌊"あのミントのリップクリーム……"⌋(那支薄荷唇膏……)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飘荡,轻得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雪花。
⌊"夜中にドアの前に置いた時、私のこと、自意識過剰なバカだって心の中で笑ってたんでしょ?"⌋ (我半夜放在你门口的时候,你就已经在心里笑我自作多情了吧。)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冰的薄刃,极其精准地、没有任何阻碍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爆裂开来,强烈的刺痛感让他甚至无法吸进一口气。他想说话,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他想伸出手——
但在他僵住的、这不到半秒的瞬间里,塔西娅动了。
她没有拿那件黑色的机能外套。 也没有拿那只象征着她全部安全感的北极熊。 她就这样穿着单薄的、灰色的连帽衫,赤着双脚,像一缕彻底失去重量的幽魂,擦过他的肩膀。
“砰——!”
沉重的防盗门被狠狠摔上。 门框缝隙里的灰尘簌簌落下。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茶几上那管青金石蓝,在窗外透进来的昏暗天光下,泛着冰冷而嘲弄的金属光泽。 而门外,圣彼得堡漫长而致命的初雪,已经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