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 雨
当清晨第一缕灰蒙蒙的天光透过没有完全拉上的窗帘缝隙照进走廊时,塔西娅就已经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没睡。
她顶着一头比平时更加炸毛的墨色短发,眼底带着无法掩饰的乌青,鬼鬼祟祟地将主卧的门拉开了一条缝隙。那双布满血丝的蓝眼睛,盯着林深房门外的地板。
那支小小的、薄荷绿色的润唇膏,还静静地躺在原地。
她屏住呼吸,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跳动。他会怎么处理这个东西?会直接扔进垃圾桶吗?还是会一脸嫌弃地捡起来,然后过来质问她?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林深的房门打开了。
他穿着昨晚那套衣服走了出来,似乎是刚睡醒,还有些睡眼惺忪。他先是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在空无一物的走廊上游移了一圈,然后,很自然地就落到了脚边那个显眼的薄荷色小东西上。
他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塔西娅的手指猛地抓紧了门框。来了!他拿起来了!他肯定会看过来的!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好几种解释:比如说那是以前租客落下的、或者干脆说是老鼠叼来的……
但他只是把润唇膏拿在手里翻看了两下,手指轻轻摩挲过那光滑的塑料外壳。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疑惑或者嫌恶的表情,平静得仿佛只是捡起了一片落叶。然后,他把它很自然地揣进了睡衣口袋里,转身,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
没有质问。没有眼神交流。甚至连一点额外的停顿都没有。
塔西娅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紧张的备战状态,慢慢变成了彻底的茫然。这种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她准备好的所有"防御性毒舌"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股憋在胸口的气不上不下,反而让她更加难受了。
⌊"Словно этого бальзама и не было. Словно моя благодарность — просто осенний лист, упавший на дорогу.(就好像那支润唇膏根本不存在一样。就好像我的心意,不过是一片掉在路上的落叶。)"⌋
她有些失魂落魄地关上门,走回床边,抱着那个独眼北极熊玩偶发了会儿呆。直到肚子发出咕噜噜的抗议声,她才想起来现在已经是吃早饭的时间了。
她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仅剩的半包冷冻俄罗斯饺子。那是最便宜的超市自有品牌,包装袋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有几个饺子已经冻裂了皮。她盯着那几个裂开的饺子看了两秒,然后垂下眼,把它们全部倒进了开水里。
煮水的时候,她心不在焉地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飘落的细雨。就在这时,她那台老旧的手机在客厅里震动了起来。那是一部功能机,只有打电话和发短信的功能。她皱着眉头走过去拿起来,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Никита(尼基塔)"——一家开在地下室的纹身店老板,偶尔会给她一些零散的小单子。
⌊"Тасья, привет. Срочный заказ: ворон на черепе и розе. Нужен сложный эскиз. Главное требование — использовать лазурит, тот самый синий. Клиент хочет глубину. Бюджет 5000 рублей, срок — месяц. Знаю, что ты год не бралась, но больше некого просить. Возьмёшься?(塔西娅,有个急单:乌鸦站在骷髅和玫瑰上。需要复杂的设计稿。主要要求——用青金石蓝,那种很深的蓝。客户想要层次感。预算5000卢布,一个月内完成。我知道你一年没接活了,但实在找不到别人。接不接?)"⌋
塔西娅盯着屏幕看了很久。5000卢布。这笔钱对她来说不算少。但问题是,青金石蓝的颜料本来就贵,她仅剩的半管已经干涸,买新的至少要4800卢布——几乎是全部的报酬。
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向窗外。圣彼得堡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一切。
⌊"Цк... пять тысяч рублей...(啧……五千卢布……)"⌋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厨房的方向,那里正传来煮饺子的咕嘟声和浴室里他洗漱的水声。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但她立刻掐灭了。
笨蛋。她在想什么。不可能的。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功能机扔回沙发上,走回厨房继续摆弄那锅快要煮破的饺子。但那个念头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像一根刺,若有若无地扎着她。
当他洗漱完毕,清爽地走出浴室时,正好看见她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盘子从厨房走出来。她身上还是那件宽大的灰色连帽衫,衣摆下是一截光裸的小腿,赤着脚。她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飘忽——因为那支被"无视"的唇膏——然后迅速低下头,快步走向客厅的矮桌。
她把盘子放下。盘子里是她自己煮的、看起来有点黏糊糊的饺子,有几个已经破了皮,馅料散在盘底,和煮烂的面皮混在一起。
然后,她犹豫了一下,又从厨房端出了一个盘子,还有一把叉子。她把第二个盘子也放在了矮桌上。用叉子,把自己盘子里一半的饺子扒拉到空盘子里——动作粗暴得像是在完成什么高危任务。
做完这一切,她自己盘腿坐在了地毯上,背对着他,开始闷头吃自己那份。那个多出来的盘子,就那么静静地放在矮桌的另一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看着她用叉子把自己盘子里一半饺子扒拉到他盘子里,动作粗暴却透着某种小心翼翼的紧张。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叉子,把一个破皮的饺子塞进嘴里。面皮软塌塌的,馅有点凉,肉里还带着没搅匀的肥肉丁,但他吃得很认真。
塔西娅握着叉子的手剧烈颤抖了一下。她没回头,但那对藏在凌乱发丝间的耳朵,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红晕。她往嘴里塞饺子的速度变得更快了,腮帮子鼓得像个受惊的小仓鼠,用力地咀嚼着,仿佛在掩饰自己急促的呼吸。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看着她微微缩起的肩膀,语气平和地问道:"怎么了?看起来脸色很差。是有什么心事吗?还是昨晚没睡好?"
塔西娅的动作僵住了。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维持着弯腰吃东西的姿势,过了整整三秒钟,才缓缓地转过头。那双蓝盈盈的大眼睛里还带着明显的血丝,眼眶下的乌青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
⌊"余計なお世話! (少管我!)"⌋
她尖叫道,声音虽然带着一贯的刺,但底气明显不足。她迅速把头扭回去,有些气急败坏地用叉子使劲戳着盘子里剩下的饺子,把它们戳得稀巴烂。
⌊"うるさい…! あんた、呼吸までうるさいのよ。全然眠れなかったじゃない。ばか借主、全部あんたのせい! (吵死了……你连呼吸都那么大声,害我根本没睡着。笨蛋租客,都怪你!)"⌋
她用急促的日语嘟囔着,语气里满是那种心虚的张牙舞爪。她才不会承认自己昨晚是因为反复想着那支润唇膏的下场而失眠。
她戳饺子的手不停,盘子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他注意到她发颤的指尖,和她躲闪的眼神里那一丝没藏好的疲惫。她其实希望有个人可以问问她的心事——只是她不知道如何开口,也不知道开口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放下叉子,看着她:"你收到的那条短信,是工作上的事?"
她停住了戳饺子的手,没有抬头。
"是画画的活儿吧。"不是疑问句。他从她刚才偷偷瞥向画材那堆蒙布的方向,大致猜到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似乎是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太生硬了,又或者是心里的压力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稍微侧过身子,扯了扯连帽衫的下摆,眼神有些飘忽地看着窗外细细的水汽。
⌊"Просто... заказ на эскиз. Магазин тату хочет ворона. Нужен лазурит. А он...(就是……一个纹身店的稿子。要画乌鸦。需要用青金石蓝。那个颜料……)"⌋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客厅角落蒙着布的画板,又极快地看向林深房门的方向——快到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Магазин заплатит пять тысяч. А краска стоит почти столько же. И я не знаю, стоит ли вообще браться. Я уже год...(店给五千。颜料差不多也要这个价。我不知道该不该接。我已经一年没……)"⌋
她说到一半,立刻后悔地咬住了下唇。这种示弱的瞬间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她偷偷瞄了林深一眼,看他正认真吃着她煮的那盘"烂饺子",心里那种别扭的纠结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笔而带着薄茧的手指,指甲边缘还有一点洗不掉的深蓝墨水痕迹。
⌊"Не смотри на меня. Быстро доедай. Я не привыкла, когда кто-то шатается по гостиной... идиот.(别盯着我。赶紧吃完。我不习惯有人老在客厅晃来晃去……笨蛋。)"⌋
话虽如此,她却并没有催促他起身,反而是在他对面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雨。
他没有提"借钱"两个字。他只是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用一种随口说起的语气说:"我对圣彼得堡不熟,正好也想买点生活用品。你知道哪有大的文具店或者画材店吗?可以带我去看看吗?顺便,你也需要买那个蓝色的颜料对吧。"
塔西娅原本盯着地板发呆的目光突然动了一下。她抱住膝盖的手指下意识地缩紧,指甲陷进卫衣柔软的棉质布料里。
他并没有用那种带着怜悯色彩的"我借你钱"来挑动她敏感的神经,反而给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他需要一个向导,因为他这个异国他乡的"笨蛋"迷路了。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让她心中那种名为"自尊"的刺稍微收敛了一些。
⌊"Большой магазин канцтоваров? Художественные материалы?(大一点的文具店?卖画材的?)"⌋
她抬起头,那双带着血丝的蓝眼睛狐疑地在林深脸上扫视了一圈,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撒谎。当她看到他一脸真诚且"无辜"的样子时,她才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Вы, китайцы, вечно такие хлопотные. Даже за блокнотом можете заблудиться... идиот.(你们中国人怎么总这么麻烦。连买个本子都能迷路……笨蛋。)"⌋
她虽然嘴上骂骂咧咧的,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动了起来。她慢吞吞地从地毯上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腿部肌肉有些发僵,身子晃了晃。
⌊"Я знаю одно место... На Невском есть профессиональный магазин. Но...(我知道一家……涅瓦大街那边有个专业店。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颓废的打扮:乱糟糟的头发,漏出内裤边的旧卫衣,还有光秃秃的脚丫。对于她来说,走出这扇充满安全感的房门简直像是一场酷刑。
可是……那个乌鸦纹身的订单,还有青金石色的颜料。还有那双刚才平静地吃下她煮的烂饺子的手。
⌊"Дай мне двадцать минут. И не заходи в мою комнату, иначе убью.(给我二十分钟。敢进我房间我就宰了你。)"⌋
她凶狠地瞪了林深一眼,但那张带着婴儿肥的脸庞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她转身钻进了主卧,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响,客厅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他可以听到房间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懊恼的咒骂。
大概十五分钟后,房门再次打开。
塔西娅换掉了一直穿着的灰色卫衣。现在的她穿着一件黑色且宽大的机能风外套,外套看起来好久没穿,有一些积灰,拉链一直拉到下巴;下半身换上了一条有些发白的紧身黑色牛仔裤,把那双细瘦的腿勾勒得非常清晰。她头上扣了一顶黑色的针织帽,试图盖住那头凌乱的头发,怀里依然抱着那个断了眼睛的北极熊。
她避开林深的视线,走到玄关处,用脚尖勾出一双同样是黑色、带有厚底的帆布鞋,动作笨拙地穿上。
⌊"Пошли. И не подходи слишком близко... это странно.(走吧。别离我太近……怪死了。)"⌋
她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盗门,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让她娇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缩了缩脖子,像一只警惕的小黑猫一样,率先迈出了步子。
——
楼道里没有暖气,当两人顺着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走到一楼,推开那扇通向室外的老旧玻璃门时,一股带着湿冷水汽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塔西娅抱着北极熊的胳膊明显地紧了紧,娇小的身体在那件外套下打了个清晰的寒颤。她低着头,眼睛盯着脚下的地面,试图避开任何可能与路人产生视线接触的可能性。
他快步跟到她身侧,将一件折叠整齐的深灰色防风衣递了过去。
她没有第一时间看到,直到那件衣服的边缘触碰到她抱着玩偶的手背。她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猛地抬起头,那双蓝眼睛里满是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她看着他手中那件显然是男士尺寸、干净而柔软的外套,又抬头看了看他平静的脸,最后视线落在窗外吹过街角枯叶的冷风上。
⌊"何してるの…? か弱いお嬢様扱い?(你干嘛……当我是娇小姐吗?)"⌋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加尖锐,脸颊因为冷风吹拂和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而泛起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晕。她抱着北极熊的手臂勒得更紧了,似乎想把玩偶当成一个抵御他"莫名其妙关心"的盾牌。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似乎想用更刻薄的话来武装自己。但就在她开口的瞬间,一阵更猛烈的冷风贴着地面扫过,吹起了人行道上的落叶和灰尘,也让她那顶针织帽下的几缕墨色发丝狼狈地飞舞起来。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嘴唇抿得紧紧的,试图不让牙齿因为寒冷而打颤。
她咬着下唇,别过脸去,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一些,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是在犹豫。
就在这时,街角的转弯处突然冲出一辆自行车,车铃急促地响起。塔西娅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应付他和这股刺骨的冷风上,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小心!"
他的声音让她猛地回神,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后踉跄了一步,恰好退到他身边,那辆自行车带着一阵风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擦了过去,骑车的大叔不满地用俄语大声抱怨着什么。
塔西娅惊魂未定,苍白的小脸此刻更是血色尽失,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塔西娅还没从刚才死里逃生的惊吓中缓过神来,只觉得肩上一沉。
那件深灰色的防风衣带着他的体温,轻飘飘地覆在了她的肩头。衣服太大了,垂下来的衣摆几乎盖到了她的臀部,袖子也长出一大截,松垮垮地晃荡着。这种被温暖包围的感觉,让她原本因为寒冷而紧绷的背部曲线瞬间软化了少许。
他没有强迫她穿好,只是顺手帮她拉了拉衣领。然后,自然地迈步绕到了她的左侧——靠近机动车道的一侧。他用身体挡住了来自马路的喧嚣和那些偶尔呼啸而过的车辆。
塔西娅低头看着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男装,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爽的肥皂味。那种气息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久违的安定,却也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灼烧的羞耻感。
她察觉到了他走位的小动作。在这个人情淡漠、每个人都匆匆而行的圣彼得堡,从来没有人会这样自然地考虑到她的安全。她那双藏在针织帽阴影下的蓝眼睛偷偷瞥向他的侧脸,又迅速像触电般缩了回来。
⌊"Тяжёлая... идиот. Хочешь меня раздавить?(好重……笨蛋。你想压死我啊?)"⌋
她低声嘟囔着,声音闷在外套高耸的领口里,显得软糯而没有底气。她没有把外套甩开,反而下意识地用那只抱着北极熊的手在衣服里面抓了抓,试图把外套裹得更紧一点。
她加快了脚步,试图甩开这种让她心跳加速的怪异氛围。但因为外套太大,她迈步的时候差点踩到垂下来的布料,身体滑稽地晃了一下。她恼羞成怒地停下来,恶狠狠地回头瞪了他一眼,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分明闪烁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じろじろ見るな! ばか...(别盯着我看!笨蛋……)"⌋
——
路口飘来一阵刚出炉的列巴和咖啡的味道,在寒冷的早晨显得格外诱人。塔西娅的肚子又很没出息地发出一声细微的鸣响。她立刻缩起脖子,把半张脸都埋进那件灰色防风衣的领子里。
他停下脚步,目光自然地投向那家冒着热气的面包店。
塔西娅站在林深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先是警惕地扫过店门口排队的人,然后像是被磁石吸引一般,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橱窗里那个金黄酥脆、洒满糖霜的辫子包上。她的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问她要什么口味,直接推门进去。温暖而馥郁的空气将他包裹。他指了指那个辫子包,用简单的俄语加上手势,要了两个。付钱,找零,接过用油纸包好的、烫手的面包。
当他再次推门出来时,塔西娅还站在刚才的位置,像一座裹着深灰色布料的雕像。
他将其中一个还冒着腾腾热气的辫子包递了过去。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身体猛地后仰了一下。
⌊"あんた... 何してるの? こんなの買ってなんて頼んでない! ばか...(你……干嘛啊?我又没让你买这个,笨蛋……)"⌋
但她那只空着的手,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缓慢地、犹疑地抬了起来,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她抓住了油纸包装粗糙的边缘,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热度。
她飞快地低下头,把脸埋进外套竖起的领口里。然后,她用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面值10卢布的纸币。
⌊"これはプレゼントじゃない。私が払う。借りは作りたくないの! (这不是礼物。我会付钱。我不想欠你人情!)"⌋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固执,仿佛手里攥着的不是一张不值什么钱的纸币,而是她仅存的一点可怜的自尊心。
他伸出手,指尖轻触到那张带有褶皱和体温的纸币。他没有推辞,没有说那些让她难堪的客套话,只是平静地把那10卢布揣进兜里,动作随意得就像收下了一份理所应当的报酬。
她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令,终于把沾着糖霜的面包塞进嘴里。
⌊"Это только потому, что мука в России дешёвая и паршивая...(那只是因为俄罗斯的面粉又便宜又差……)"⌋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脸颊因为塞进了一大块面包而鼓了起来。但她咀嚼的速度却慢了下来——不是不好吃,而是太好吃了。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早上吃到刚出炉的热面包了。
两人并肩走在莫伊卡河岸。河水是深沉的青灰色,泛着冰冷的粼粼波光。塔西娅咬着面包,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一丁点,虽然她还是习惯性地缩在他身体挡住风的那一侧。
圣彼得堡的街道在细雨的洗刷下显得愈发肃穆且破旧。墙壁上的涂鸦层层叠叠。塔西娅的目光不时在那些涂鸦上停留,原本死寂的蓝瞳里会闪过一丝近乎刻薄的审视。
⌊"Смотри... Полное непонимание перспективы. Тому, кто это рисовал, руки бы оторвать.(你看那个……透视烂成这样。画这玩意的人手都该剁了。)"⌋
她指着墙角一个歪歪扭扭的红色字母,用一种极尽嫌弃的语气评价着。但他注意到,当她说话时,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躲避他的视线。虽然面包的纸袋已经被她捏得变形,但她似乎开始享受这段"向导"的路程——或者说,是享受这种虽然别扭却并不让她感到压抑的相处。
路过莫伊卡河桥时,风猛地大了起来。塔西娅发出一声细微的惊呼,赶紧用抱着北极熊的手压住肩上的外套。风灌进去,把它吹得鼓起来,把塔西娅那只有三十八公斤的小身板带得歪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的肩膀一把,掌心隔着两层厚厚的外套,依然能感觉到她肩膀骨骼的清瘦与单薄。
⌊"触らないで! 私は子どもじゃない... 風で飛ばされたりしない! (别碰我!我又不是小孩……才不会被风吹走!)"⌋
她猛地抖了抖肩膀,甩开他的手。但她的脸庞再次因为羞恼而变得通红,甚至比刚才被风吹出的红晕还要深上几分。她低下头,几乎是跑着穿过了桥面,脚下的厚底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笃笃声。
跨过桥,是一条曲折的小巷。这里的建筑更加古旧,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塔西娅停在一扇油漆斑驳的墨绿色木门前。门上面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个用黄铜铸成的、已经磨损得模糊不清的小调色盘。
⌊"Пришли... Единственное место, где туристам не впаривают переоценённый мусор.(到了……这城里唯一一家不会拿溢价垃圾坑游客的地方。)"⌋
她喘着气,因为刚才的快走而显得有些体力不支,原本苍白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Если хочешь вернуться сейчас — можешь идти. Я здесь надолго.(你要是现在想回去就回去。我会在这儿待很久。)"⌋
她嘴上说着让他走,可手却一直拉着那扇厚重的木门,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反而在门缝里留出了一道空隙。她缩在外套里的身影显得孤独而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