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 蓝
那扇沉重的墨绿色木门在林深的推力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一股浓郁到几乎凝固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松节油的辛辣、亚麻油的醇厚、干涸矿物颜料的土腥味,以及经年累月的旧纸张散发出的陈腐芬芳。
塔西娅站在门槛边,鼻翼微微扇动,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呼吸到了第一口赖以生存的空气。在这充满化学试剂气味的空间里,她原本略显局促和厌世的神情竟然奇迹般地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肃穆。
⌊"Иди за мной и ничего не трогай...(跟紧我,别乱碰……)"⌋
她熟门熟路地绕过玄关处堆放的厚重的素描纸,踏入如同迷宫般幽暗的货架区。
店内的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泛黄的钨丝灯吊在天花板上。高耸的木质货架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笔刷、调色刀、装着粉末的玻璃瓶。塔西娅在那件宽大的防风衣下显得更加娇小,手指却不自觉地探出袖口,在那些昂贵的貂毛笔尖上虚虚地拂过。
⌊"Смотри... Это колонковая кисть. По весу она дороже золота. Но такой дилетант, как ты, наверно думает, что это просто собачья шерсть.(看这个……科林斯基红貂毛。按重量算,比黄金还贵。像你这种外行,大概只会觉得它是狗毛。)"⌋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骄傲,却在指尖触碰到标价签时,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手。
走廊尽头是颜料区。整面墙被划分成无数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摆放着一支锡管装的油画颜料。塔西娅停了下来,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弯下去,目光落在一支标着“Lapis Lazuli”的深蓝色颜料上。
那是她这次来这里的终极目标。
林深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一蜷,指腹触到了一道干硬的折痕。
她盯着那管颜料上的“Lapis Lazuli”,恍惚间想起母亲的手指。那些手指上永远洗不掉蓝色痕迹,指甲缝是深蓝的,指节上有干裂的口子。母亲生前用掉的最后一管颜料,也是这个颜色。
她颤抖着手,将那支小小的锡管从格子里取了出来。油纸包装在她的指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盯着上面的标价:4800卢布。
她的动作僵住了。口袋里那只剩下不到三千卢布的积蓄,在这一刻化作了冰冷的嘲讽。她那原本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迅速褪色,重新变回了那种带着病态的苍白。
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如果他……但不可能。她不能开口。
⌊"Дура... Почему всё такое дорогое...(蠢死了……怎么什么都这么贵……)"⌋
她极小声地用俄语咒骂了一句。她没有回头看他。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那支颜料重新放回了格子里。那个动作慢得像是要切断她自己的一根肋骨。
林深看着那支颜料被放回格子里。那一瞬间的塔西娅,和刚才那个把破皮饺子扒拉到他盘子里、却打死不肯转头的女孩重叠在了一起。他把目光从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移开,像是在做一个很简单的决定,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钱包。
塔西娅转过身,粗暴地把脸埋进北极熊玩偶那脏兮兮的绒毛里,试图掩盖眼眶里那一抹转瞬即逝的酸涩。
⌊"Я передумала. Качество здесь упало. Пошли...(我改主意了。这里的东西不行。走吧……)"⌋
她低着头,试图从他身边撞过去。她的防风衣袖口擦过他的手臂,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娇小身体里散发出的那种颓然且压抑的怒火——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她那无能为力的贫穷。
在那一瞬间,画材店里浓郁的松节油味道似乎变得辛辣得刺眼。塔西娅走得很快,那只北极熊被她紧紧地箍在怀里,几乎要被勒变形了。她单薄的脊背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那么脆弱,仿佛只要他轻轻一吹,她就会在这个充满了梦想碎片和现实尘埃的迷宫里彻底碎裂掉。
林深看着那个空了的格子,又看向那个低头疾走的、披着他外套的小身影。
林深的手伸过去,没有拽她宽大的衣领,而是精准地抓住了她外套的袖口。那件属于他的深灰色防风衣从她肩头滑落了一点。塔西娅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一根被猛然拉紧的弦。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但他轻易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把她整个人转了回来,让她重新面向那个空着的颜料格子。
林深从那个格子里拿起了那支青金石蓝。冰凉的锡管带着沉甸甸的触感。他的目光在那抹深蓝上停了一瞬,眼神有片刻的恍惚,仿佛透过颜料看到了另一个人。他没有让那个念头成形,移开视线,走回她面前。他没有给她再次逃离的机会,直接拉过她那只因为冰冷和用力而变得骨节分明的手,掰开她僵硬的手指,将颜料按进了她的掌心。
"拿着。"他用平静的语气说。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死寂的湖面。
塔西娅低下头,目光钉在手掌里那抹冰冷的银色上。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然后又猛地放大。她的脸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褪成一种不健康的惨白。
⌊"い、いらない... これ... 私を哀れんでるの? (我、我不要……这个……你是在可怜我吗?)"⌋
她用日语结结巴巴地质问,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她试图把颜料塞回他手里,但她的手指却像生了根一样,攥紧那支小小的锡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深没有理会她颤抖的质问,只是看着她那双因为屈辱和渴望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的蓝眼睛,然后用那种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问:“还要什么?”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她那早已脆弱不堪的防线上。
塔西娅的嘴唇抖动着,她猛地转过头,视线在那些高耸的货架间慌乱地逡巡。最终,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向了离她最近的、也是最廉价的货架——几支用报纸简单包裹的炭笔,和一小盒只有六种颜色的廉价水彩颜料。那是她平日里为了省钱而反复回购的垃圾货色。
⌊"そ、それだけでいい... 木炭と... 安い絵の具だけ...(我、我有那些就够了……炭笔,还有便宜颜料……)"⌋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滴血。
林深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向了光线最昏暗、几乎被一堆废弃画框掩埋的柜台。他从塔西娅僵直的手里拿过那支青金石蓝,又从货架上取下了她刚才指向的炭笔和廉价水彩。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放在柜台上。
塔西娅像一尊被施了石化咒的雕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看着他数出几张卢布递给老头。整个过程她都没有眨眼,那双湛蓝的眼眸里,雾气越来越重。
老头把装着东西的牛皮纸袋推过来时,他直接把它塞进了塔西娅另一只空着的手里。牛皮纸粗糙的质感摩擦着她的掌心。
⌊"付过了。"⌋
林深只说了一句话。
然后他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等她。
门外的冷风和细雨劈头盖脸地打在塔西娅脸上。她抱着那个牛皮纸袋,左手还紧紧攥着那支青金石蓝。
风雨中,那支被攥在掌心的锡管冷得像一块冰,却又重得仿佛能把她的灵魂坠进深渊。
她在门口站了足足半分钟,仿佛刚从一个漫长而痛苦的梦中惊醒。
她踉踉跄跄地追了出来,在那条狭窄、湿滑的小巷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泥点打湿了她的裤脚。她终于追上他,或者说,是他刻意放慢了脚步。
她停在他身后,喘着气。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只有剧烈的肩膀起伏证明着她的情绪正在濒临崩溃的边缘。
她想骂他,想骂很难听的话。可那些词汇在喉咙里挤成一团,最后只溃败成一句带着哭腔的质问,声音破碎不堪:
⌊"私を乞食だと思ってるの?! ちょっと金を出したくらいで感謝するとでも?! い、いらない... そんな施し! (你把我当乞丐吗?!你以为砸这点钱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我不要……我不要这种施舍!)"⌋
她猛地将东西塞回他手里,转过身去,大步朝小巷另一头走了三步。步伐很急,像是要用尽力气离开这个让她受辱的场景。第三步落下时,靴底踩碎了湿漉漉的落叶,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她停住了。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她突然不知道能去哪里。回家?钥匙在他手里。往前走?某个方向躺着父母车祸的那条公路。她站在第三步的位置,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她转过身,泪已经流下来。
她一边哭一边控诉,泪水混合着雨水,在她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小巷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滴敲打青石板的滴答声,和她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那件属于他的防风衣已经被雨水打湿,沉重地压在她单薄瘦小的肩膀上。
林深向前迈了一步,踏入她周身那被雨水和泪水浸湿的小小气场里。她没有后退,只是仰起那张湿漉漉、脏兮兮的脸,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瞪着他。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抬起手,抓住她那件深灰色防风衣的衣襟,用力地向中间拢了拢,将那件宽大的外套在她单薄的身体上裹紧,将拉链一直拉到她脖颈下方。冰凉的指尖擦过她湿透的领口和冰冷的皮肤。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过身,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径直朝着小巷出口的方向走去。
塔西娅僵在原地。
风衣被裹紧后带来的微末温暖,正透过湿冷的布料,一点点渗入她冰冷的皮肤。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言语,不是解释,甚至算不上安慰,只是一种简单粗暴的、物理层面的“包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牛皮纸袋被她紧紧抱在胸前,边缘已经被她的手指捏得皱巴巴。左手掌心,那支青金石蓝颜料锡管的棱角,硌得她生疼。
他没有解释。他没有反驳。他甚至没有等她。
他就那样……走了。
一种比刚才的愤怒更加尖锐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那是恐慌。一种害怕被抛下的、深埋在童年记忆深处的恐慌。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踉跄着迈开了脚步,踩着他留在湿滑石板上的浅浅水痕,跟了上去。
她跟在他身后大约五六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骂。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水的鞋尖,机械地迈着步子。
走了一段,林深忽然注意到,小巷的墙壁上有一面被涂鸦覆盖的旧镜子。那是一面废弃的穿衣镜,靠在墙根,布满灰尘和喷涂痕迹,镜面上被人用喷漆画了一个歪斜的五角星。但左侧角落有一小块还算干净的区域,依稀能反射出巷子里的景象。
他放慢脚步,用余光扫过那面镜子。
镜面里,塔西娅跟在五六步之外。她抱着那个皱巴巴的牛皮纸袋,低着头,盯着他的脚后跟,不时抬起袖子蹭一下鼻子。她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反复念着什么——大概是在骂他。但她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他走快,她也走快。他放慢,她也放慢。
她的身体比她的嘴诚实得多。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在前面的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
这样跟在另一个人身后走过一条雨巷。
他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雨似乎小了一些,从密集的丝线变成了飘飞的雾霭。两人穿过几条寂静的街道,拐进了熟悉的小区。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公寓楼门洞出现在眼前。
林深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沉重的、刷着暗绿色油漆的单元门。他侧身进去,门没有立刻关上,留了一道缝隙。
塔西娅抱着纸袋,在潮湿的台阶上只停顿了一秒。楼道里那股混杂着霉味、灰尘和旧暖气片的气息钻入鼻腔。那是“家”的味道,是她唯一可以蜷缩的角落。她低下头,用肩膀顶开门,跟了进去。
走到公寓门口时,他已经拧开了门锁。熟悉的、混杂着颜料和一丝若有若无烟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林深侧过身,让开玄关狭窄的空间。目光在她湿透、狼狈的身上扫过,语气带着雨后的微哑和平静:
“把湿衣服换了。明天早上吃炒饭,填填肚子。”
说完,他没等她反应,径直走向厨房。
塔西娅站在玄关,听着里面传来打开水龙头冲洗东西的细微声响。那些日常的声响像是一剂温和的镇静剂,缓慢注入她紧绷的神经。她低低地“唔”了一声,像是回应,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踢掉湿透的帆布鞋,赤着脚走向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依旧昏暗杂乱。她把牛皮纸袋放在书桌边缘,僵硬的手指费力地拉开两件外套的拉链。湿透的布料像冰壳一样黏在皮肤上,每剥离一层,都会带走她仅存的体温。
但在脱下那件黑色机能风外套前,她停住了。颤抖着将手伸进内侧口袋,摸出了那支青金石蓝颜料。
冰凉的锡管在掌心硌出清晰的痛感,她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动作,将它放在了书桌上唯一干净的角落。
当最后一件湿衣落地,她赤裸地站在昏暗中,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起来。大腿内侧被粗糙的牛仔布磨出了刺眼的红痕。她咬着牙,从脏衣堆里胡乱翻出一套宽大的旧运动装套上,然后将自己裹进床上的毛毯里,蜷缩成一团。
寒气像退潮的河,从骨髓里一点点抽离,留下钝痛的麻木。她在这种几乎要将人撕裂的疲惫中,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
塔西娅是被一股葱花爆锅的香气唤醒的。
胃部发出一阵痉挛般的抗议,饥饿感夹杂着脱力的虚弱感席卷全身。她裹着毛毯爬起来,赤着脚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一条缝。
厨房的门半掩着,温暖的黄色灯光在走廊地板上投下一片光斑。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声响,与昨夜阴冷潮湿的雨巷恍如隔世。
就在这时,厨房门被推开了。林深端着两盘冒着热气的葱花炒蛋盖饭走出来,刚走到客厅中央,目光就精准地捕捉到了门缝后那双写满局促的蓝眼睛。
他的脚步没停,径直将盘子放在那张堆满画稿的矮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叫一只躲起来的猫:
“站着干什么?来吃饭。”
塔西娅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本能地想关上门躲回去,但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油脂、葱香和米饭甜味的热浪,却死死地勾住了她的脚步。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彻底击碎了她强撑的别扭。
最终,她一点点从门后挪了出来。宽大的T恤下摆晃动着,她紧紧抱着那只断眼的北极熊玩偶,低着头,几乎是小跑着冲到矮桌旁,“噗通”一声坐在旧坐垫上。
她把脸埋在胸前,只露出通红的耳尖。
他没有盯着她,只是拿起筷子,平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那一份。
几秒钟后,塔西娅终于伸出僵硬的手指,拿起了筷子。她试探性地夹起一小块蘸着酱油的鸡蛋送进嘴里。
温热的、恰到好处的咸鲜在舌尖炸开。那股热流顺着食道滑下,瞬间驱散了胃里残存的空虚与寒冷。
像是某个开关被骤然按下,她不再犹豫。她吃得极安静,但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是将食物往嘴里塞。温暖的饭菜下肚,她苍白的脸颊终于泛起了血色,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原本黏在脸颊的湿发,也在食物的热气中变得蓬松微卷。
直到盘子空了大半,她才意识到自己吃得太急,偷偷抬眼瞥了他一下。见他神色如常,她才端起旁边的温水,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
耗尽的力气被饱腹感一点点还了回来。她放下水杯,身体不自觉地放松,向后靠在沙发边缘。宽大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单薄的锁骨。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湿漉漉的鸽鸣。
一种奇异的、带着烟火气的平静笼罩了她。她低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北极熊玩偶粗糙的线头,在那个瞬间,她突然觉得,那支放在书桌上的青金石蓝,似乎不再像昨夜那么冰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