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轨
画室里的空气仿佛静止了。 混合着松节油、陈旧纸张与干涸亚麻籽油的气味,在两人拥抱的这一刻,终于不再是令人窒息的过往,而变成了某种脚踏实地的余韵。
塔西娅在林深怀里彻底透支了体力。她揪着他单薄毛衣的下摆,眼泪流干后,呼吸逐渐变得绵长。他忍着右膝钻心的刺痛,将她打横抱起。这一次她没有像受惊的刺猬一样挣扎,而是顺从地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带来一丝真实的痒意。
他把她抱回客厅,刚将她放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她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还泛着红肿的蓝眸,此刻盯住了他那条被鲜血染红的右腿裤管。
她像触电般弹了起来,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冲进浴室,抱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白色医药箱跑了回来。
「Сядь. (坐下。)」她指着沙发,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俄语,⌊"Сядь. Немедленно." (坐下。立刻。)⌋
林深顺从地坐在沙发边缘。她直接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用一把生锈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了他右膝处的布料。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她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 她拧开碘伏的盖子,用棉签蘸取了褐色的液体。
⌊"……痛いなら、言えよ" (……要是痛的话,就说出来)⌋ 她用日语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浓密的睫毛不安地垂着,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像话。棉签触碰到伤口时,他本能地肌肉紧绷,她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抬起头,那颗泪痣在眼角微微颤动,慌乱地往他的伤口上呼气。
温热的气流拂过他血肉模糊的膝盖。林深看着她低垂的发顶,感受到公寓里常年盘踞的某种寒冬,正在悄然融化。
——
接下来的几天,圣彼得堡的初雪停了,迎来了漫长冬日里难得的晴天。
塔西娅收起了尖刺,变成了一只终于在这个破屋子里找到了安全区的猫。
初雪后的第四天午后。 阳光透过那扇永远擦不干净的玻璃窗,斜斜地打在客厅的旧地毯上,空气里漂浮着金色的尘埃。
林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根穿了白线的针。膝盖上放着那只断了眼的北极熊玩偶——肚皮上那道口子还豁着,露出一点白色的棉絮。 他正低着头,一针一线地帮它缝合。
塔西娅没有窝在自己的房间里。 她穿着一件明显是大了一号的米色粗线毛衣,像没有骨头一样,以一种放松的姿态瘫在沙发的另一头。 她的双腿搭在沙发的扶手上,手里举着一本画册,但十分钟过去了,画册一页都没翻。
“嘶……” 他不小心扎偏了针尖,极轻地抽了一口气。
几乎是同一秒,沙发的弹簧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原本瘫在另一头的塔西娅,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画册,像一只嗅到动静的猫一样,膝盖并用地爬了过来。 她凑得极近。近到他还能闻到她毛衣上那股和他身上一模一样的、干净的冷杉洗衣液味道;近到她乱糟糟的墨色短发,随着她的动作,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下巴。
⌊"Слепой? (瞎了吗?)"⌋
她用俄语毫不留情地嘲讽,下巴却顺势垫在了沙发的靠背上,那双巨大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针线。
⌊"Ты неровно зашил ему живот, дурак.(你把它的肚子缝歪了,笨蛋。)"⌋
“那是它本来就胖。”他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不停,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里面的棉花结块了,我得把线拉紧一点。”
塔西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没有反驳。
她没有退开,反而将身体的重心一点点倾斜过来。午后两点半的阳光晒得人发暖,加上这几天解开心结后精神的彻底放松,一种浓重的困意开始席卷她。
她的脑袋开始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地下坠。 每一次下坠,她毛茸茸的头顶都会轻轻擦过他的肩膀。他缝针的手放慢了速度,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惊醒了这只正在卸下防备的小兽。
终于,在第三次下坠时。 塔西娅的脑袋彻底失去了支撑,顺着沙发的弧度滑落,最终稳稳地、毫无防备地砸在了他的大腿上。
他全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骤然僵硬。 手里的针停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看去。 她侧着脸枕在他的腿上,双手无意识地揪着他长裤的布料。那张平时总是苍白、充满警惕的小脸,此刻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健康的、柔软的粉色。她的呼吸非常均匀,偶尔会发出细微的、像是小猫打呼噜般的声音。 阳光太刺眼,照在她的睫毛上,她在睡梦中不安地皱了皱眉。
他极力克制着右腿因为受伤而带来的酸痛,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然后,他缓缓地抬起那只没有拿针的左手,悬停在她脸颊上方大约十厘米的地方。 宽厚的手掌像一把微型的伞,替她稳稳地挡住了那束刺眼的阳光。
塔西娅的眉头舒展开来,她在睡梦中自然地翻了个身,将脸更深地往他的腹部方向蹭了蹭,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邪魔しないで (……别吵)"⌋
空气里全是尘埃跳动的安静与甜。 他看着手心里投下的那片阴影,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温柔地向上牵起。在这个破败的俄罗斯老公寓里,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名为“活着”的实感。
然而,就在这极度甜蜜的安宁达到顶峰时。 “嗡——!嗡——!”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爆发出狂躁的震动声。那是一个专门设置的、刺耳的来电铃声。
他的手猛地一抖,指尖的针差点扎进肉里。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接电话,而是立刻看向大腿上的塔西娅。她被震动声惊扰,睫毛颤了颤,发出一声不满的呢喃。
他咬紧牙关,左手迅速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捂住屏幕和扬声器。然后,他像拆除炸弹一样,极慢、极小心地将右腿从她的脑袋下抽出来,迅速用一个柔软的沙发靠枕替换了他的位置。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惊醒她。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面跳动着四个字:“国内-墓园”。
他脸上的温和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拿着手机,快步走到了客厅尽头那个堆满杂物的狭小阳台上,反手拉上了那扇隔音极差的玻璃门。
冬日的冷空气瞬间将他包裹。他滑下了接听键。 “林先生吗?打扰了,是这样,苏晴小姐的墓位管理费该续了。另外,墓碑上那张照片褪色很严重,您要不要回国办一下?”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有些失真。
他的指节捏着手机的金属边框,由于用力过度,骨节泛出一种惨淡的青白色。 “嗯。我知道了。”他控制着呼吸的频率,声音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在砂纸上摩擦,“费用我下午就转过去……照片的事,我……再想想。”
“好嘞,还有就是……”
他没有再听清对方后面说了什么。 他僵硬地回应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靠在冰凉的砖墙上,视线越过阳台生锈的铁栏杆,漫无目的地落向远方铅灰色的天空。 那种他在雪夜里拼命压抑的、名为“幸存者内疚”的毒素,顺着这通跨洋电话,再次精准地注入了他的静脉。那种她在浴室镜子里见过的、死寂空洞的眼神,重新回到了他的瞳孔里。
阳台的玻璃门被拉开了。 细微的摩擦声打破了死寂。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去掩饰脸上的表情,他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塔西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她没有穿鞋,就那样穿着他买的宽大毛衣,站在阳台和客厅的交界处,看着林深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背影。 她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问“是谁的电话”。在这个公寓里生活了四年,她比任何人都懂“突然崩塌”是什么感觉。
她只是静静地走上前,站在了他身边。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伸出那只刚才还抓着他裤腿睡觉的、有些苍白的小手,坚定地,一点一点地,将他攥着手机的、冰凉的拳头包裹了起来。
她的手并不温暖,但那种属于脉搏的、真实的跳动,顺着皮肤的纹理,传递到了他的指尖。
⌊"……冷たい" (……好冰)⌋ 她低声用日语说了一句,没有看他,只是执拗地用两只手握住他的一只手,试图将自己微薄的体温分给他。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她发红的脸颊和那双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关节。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三年了。” 他看着被她握住的手,嘴角牵起一个苦涩、几乎要破碎的笑意。 “我姐姐临终前,给我发了一条语音。”
塔西娅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的视线重新落向手机那块漆黑的屏幕,胸口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她走的时候,我堵在高架桥上,去给她买一家她最爱吃的糕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条语音,带着一个红色的未读提示。” 他的眼眶猩红,眼底的痛楚再也无法隐藏,化作身体轻微的战栗:“三年了,那个红色的点一直挂在我的微信里。我逃到了俄罗斯,逃到了这里。”
“可是塔西娅……我还是不敢点开它。” 他闭上眼睛,眼角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克制而抽搐着。 “我怕里面是责怪。” “我更怕……里面是不责怪。”
阳台上只剩下风刮过老旧窗框的呜咽声。
塔西娅没有说话。她没有说“没事的”,也没有说“都会过去的”。那些轻飘飘的安慰对于一个困在内疚地狱里三年的人来说,只是一种二次伤害。
她只是松开了他的手。 在他因为失去那一丝体温而感到一阵荒芜的瞬间,她突然上前一步。 她张开双臂,环住了他的腰,将自己的脸,紧紧地贴在了他冰凉、僵硬的胸膛上。
⌊"Я здесь." (我在这里。)⌋ 她用极轻的、带着圣彼得堡本地慵懒腔调的俄语,在他心口的位置,一字一句地说道。